二百章 一十七章 宋人的眼泪

    傍晚之时,王坚将军走进一户卢姓人家。

    这户人家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六十岁的老母亲,和一个三十多岁名叫卢谦的孝子。

    这户人家,王坚将军是知道的,卢谦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

    卢谦为了奉养母亲,居然三十多岁,都不曾娶亲,他担心的是娶了媳妇,给卧病在床的娘亲脸色看,让娘亲受了委屈。

    唉!不娶妻,他娘也不放心啊,真是个固执的孝子。

    “卢谦兄弟,在家吗?”王坚将军轻叩院门。

    “王知州,你怎么又来啦?”卢谦急忙跑来开门,看样子王坚将军可不少来啊。

    “你娘好点了吗?”王坚将军关心地问。

    随即递上一包刚买的温补中草药。

    卢谦真诚感谢道。

    “多谢王将军,又麻烦王将军记挂了。”

    “你上次带的药还没吃完呢,可不要再破费了。”

    “我娘的身子骨,时好时坏,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王坚将军担忧地问。

    “不知道能不能承受车马劳顿之苦。”

    卢谦深深叹了口气。

    “唉!这车马劳顿之苦,怕是承受不住了。”

    “这些日子,都下不了床了,只能是喝些米粥调养。”

    王坚将军一脸的忧虑。

    “蒙古大军就要来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卢谦也是一脸的忧虑。

    “王知州,没办法了,我只能是守着我娘了,死也要跟我娘死在一起。”

    王坚将军又叹了口气。

    “快别说丧气的话,守着你娘也好。你一个孝子,谅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过几天,我派人送点米粮过来,你要藏好了。”

    “过两天,我再给你送一块合州孝子的牌匾过来,鞑子再凶残,孝子之名,他们应该认得的。”

    卢谦眼眶一热,深深一躬,“多谢王知州记挂,谦无一为报。”

    王坚急忙扶起卢谦,眼含热泪地道。

    “作为合州知州,保护不了合州的百姓,坚罪责难逃,寝食难安呐!”

    唉!用一块牌匾护一家人安全,王坚将军想得妙!想得美啊!

    天黑时分,王坚将军走进一户蔡姓人家。

    这户人家比较特殊,家中的当家男人是一名水兵,已经死在了青居城,尸骨无存呐!

    家中只有王娘子一个娇弱女人,带着三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还有一个是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八月大的婴儿。

    播州虽然不算远,可是山高路陡,一个娇弱女人带着三个孩子,谁也无法保证他们能逃多远啊。

    王坚将军最关心的还是孩子,“王娘子,孩子们还好吧?”

    跟随王坚将军一同前来的李铁牛,左手提了一袋米,右手提了一袋面。

    王娘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急忙迎出来,一双红肿的眼睛,一定了哭了好多回了。

    “王知州好,孩子们都好的,也都比较乖,只是总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王坚也是无言以对。

    王娘子说着说着便梨花带雨地哭出声来,

    “只是,前些时日听说蒙古鞑子攻破了青居城,咱家蔡大哥也杳无音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些天,奴家日盼夜盼,当真是难呐!”

    王坚将军是知道的,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娘子,带着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何其难也!

    “宋娘子,我在钓鱼城专门给你们留了一间房子,你要信得过我王坚,不如就上山住段时日。”

    “等我们打退了蒙古鞑子,你再带孩子们回来。”

    王娘子突然双膝下跪,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

    那是安心、幸福的眼泪。

    她知道,这久很多人都在忙着逃离合州城、忙着逃命。可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三孩子,又能逃到哪里去?

    能上钓鱼城,能和三个孩子在一起,不管是死是活,那可是她最好的归宿了。

    王坚将军急忙扶起王娘子,吩咐李铁牛一定把宋娘子和三孩子送上钓鱼城。

    ......

    十天的时间,王坚将军的足迹几乎走遍了合州城的每一户人家。

    十天的时间,王坚将军憔悴了很多,老了很多,黑了很多,也瘦了很多。

    十天的时间,王坚将军原本半白半黑的胡须、头发,已变得一头霜雪,全白了!

    每天一大早,王坚将军都会来到城门口。

    合州城的大门口,贴了一张大大的告示。

    主要是说蒙哥大汗的十万铁骑很快就会进攻合州城,蒙古鞑子生性残忍,多有屠城之举,劝大家尽快逃离,到乡下投亲靠友也好,去播州也好。而且,王坚将军已经和播州安抚使杨文将军商妥,播州将全力接纳合州城的百姓;只要去到播州,就可以活命了。哪里有粮食、种子、土地,只要靠自己的双手,就能养活自己。

    这样的告示,早已贴满了合州城的大街小巷。

    看着那些慌张、不舍、三步一回头的逃难的人,王将军都会上前安慰几句。

    “老哥,路上注意安全,播州不算太远,十天就到了。”

    “等我们打退了蒙古鞑子,再接你们回来。”

    “小兄弟,路上照顾好阿爹阿娘,晚上尽量到村里、或者驿站投宿。五十里一驿站,播州已经做好了准备。”

    “龙娃子呀,路上可要听爹娘的话,可不许到处乱跑,万一走散了,爹娘会担心的。”

    ......

    对于那些搬迁确实有困难的人家,王坚将军都亲自去查看,陪着聊一聊,放上一袋米,好心叮嘱几句。

    特别是哪些家中男人战死的,或男人身在军中的,他都想方设法把他们送上钓鱼城,和自己男人在一起,他们就不会慌张,不会害怕。

    有些人家,在他的说动下,能走的尽量走,能走一个是一个,他们不仅要忍受背井离乡之苦,还要忍受骨肉分离之苦,实在是哭呐。

    还有一些人家,每一次都是嘴上说得好好的,可是一点实际行动都没有,王坚将军劝说三四次,也是没办法了。

    他也只能长叹一声,他也只能期待蒙哥汗能把宋人当作自己的子民。

    可是,这,可能吗?

    这,谁也看不清,说不准啊!

    十天之后,一大早。

    王坚将军又来到合州城的城门口,那是赶集一样的热闹。

    唯一不同的是,合州城的百姓只有出、没有进,只有慌张,没有喜悦。

    这十多天来,蒙古鞑子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一个谣言接着一个谣言。

    有的说:“快走啦,蒙古鞑子离合州只有五十里啦。”

    有的说:“不可能那么快,至少还有一百里呢。”

    有的说:“蒙古鞑子都是黑皮肤、红眼睛,高鼻子,就像日行的鬼,可吓人了。”

    有的说:“蒙古鞑子喜欢烤小孩吃,就像是烤全羊一样。”

    有的说:“你说错了,蒙古鞑子喜欢烤女人,特别是少女,比羊肉还嫩,他们称女人为两脚羊。”

    ……

    不过,对于这些扰乱民心、在合州城满天飞的恐怖谣言,王坚将军最先是愤怒的,还让人紧急辟谣;

    可是这谣言却越辟越多,后来他便一笑置之,听之任之。

    因为,他突然发现,至少,这些恐怖的谣言,不管真假,居然能吓住一些人。

    居然能让他们不再舍不得自家的祖宅、田产,让他们觉得保命要紧,坚定了逃到播州的念头。

    王坚将军站在合州城城门口,十二月的寒风迎面吹来,还是冻得人发抖。

    一辆马车上,大包小包塞得满满当当,女人、小孩、老人,一家老小挤作一团,这样或许更温暖些,可他们都是一副惊恐的眼神。

    而那前头牵马的男子,恐惧中还多了一份忧虑,他对前路有些茫然、有些无措。

    一辆牛车上,也是拉着一家老小,锅碗瓢盆都拉上了,还有一袋粮食和一桶水,不过,这才是逃难的样子。

    一路上,还不得有吃有喝,才能活着逃到播州。

    ......

    路途漫漫,山高水长。

    大冬天的,让他们放弃原本舒适安逸的生活,背井离乡、拖儿带女,实在是很残忍啊!

    可是,伤心叹息又有什么用,大宋朝廷没有救兵,成都府、苦竹寨、青居城都陷落了,他们还能怎么样?

    救兵是指望不上了,

    朝廷是指望不上了,

    官家也指望不上了。

    打仗,本来就有取舍,合州城以及合州的百姓,冥冥之中就是用来舍弃的。

    王坚将军再忧国忧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而他的钓鱼城,缺兵少粮,其实也只能自保了。

    这十天来,王坚将军一直有一个希望,

    但还是落空了。

    合州首富黄时仁黄老爷,一大家子上百口人,居然一个都没有走。

    看来他们是要与合州城共存亡了。

    黄府之内,黄时仁黄老爷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叹息,他喃喃道:王坚将军,你不理解我的苦衷啊!

    除了这座黄府,他在合州城还有三十六间商铺,在合州周边还有一万三千亩良田,其他人倒是说走就走,可他走得了吗?

    即使他走得了,金银细软走得了,阖府一百多口人走得了,可那些商铺、良田走得了吗?

    根本就走不了呐!

    看着一桌子的房契、地契,

    黄时仁黄老爷,他,哭了!

    他流下了这辈子从未流过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