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江州大牢

    卢员外是真的冤枉呐!

    即使是读遍史记,翻烂华夏史书,也找不到这么坑人、环环相扣的损招。

    本想着为子孙后代买一份足以传承几代人的家业,谁承想,买了一个烫手的大山芋。

    虽然有水契,可这水里的鱼,根本就不像地里的庄稼是固定的,它可是流动的,不可知的。

    今天它在你的水面,你今天不捕,它可能明天就游到其他水面去了,就不属于你了。

    反正,要捕起来才算。

    这湖主,听起来好听,可是当上了,才知道教人烦呐!

    这湖主,卢员外早就不想干了。

    可这湖主、水契,退又不让退,转也转不掉,当真砸在手里了。

    而且恰逢蒙古大军侵宋,还要每年加征税银,这还让人活吗?

    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有,当然有,那道售卖江面、湖面的圣旨就是王法。那道加征税银的圣旨就是王法。

    可这王法,当真要害死人啊!

    卢员外又买水面、又交税银,把家底都掏空了,却还不够。

    唉!这都是什么世道啊!

    虽然卢员外与雷都头交厚,与刘县尉交厚,与陈知州交厚。但是,税银交不够,还是一样要享受江州县衙大牢的免费的午餐。

    自古以来,这牢房免费的午餐就不好吃,试问,谁愿意吃呢。

    可是不好意思,陈知州,刘县尉,雷都头也是没有办法。

    试问,在这江州地面上,他们和那个湖主不交厚,和那个湖主不是好朋友。

    可是袁大人的命令,朝廷的命令,还是要执行的。

    这一次,他们秉公执法,他们大公无私,他们可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大宋,为了军饷呐。

    这一次,江州县衙大牢关的,可不仅仅是卢员外一个湖主,还有湖主张员外、李员外、付老爷、钱衙内、黄老爷……

    这一次,江州县衙大牢,可真是湖主聚会了。

    午时三刻,雷都头又照例来巡查牢房,雷都头真是湖主最好的都头,最关心湖主的都头了。

    江州县衙大牢有两间挨在一起的刑房,雷都头在的一间,专门提审湖主,这一间,居然还摆有茶水、糕点,坐椅,雷都头真是考虑得周到。

    这哪是过堂审犯人啊?这完全就是老友见面,交心谈心嘛。

    足见,雷都头确实是个为民、爱民的好官呐,是湖主们的贴心人!

    另一间,则专门提审交各类犯人,比如:不交税银的渔民、杀人犯、抢劫犯、强奸犯、反贼……

    这一间,就很不客气了,既没有茶水,也没有糕点,有的是皮鞭、烙铁、竹夹子、老虎凳……

    反正大宋十大刑具,应有尽有,当然了,还有一桶冰凉刺骨的冷水,防止犯人晕了,一桶冰凉刺骨水,保准能让他清醒过来。

    来到这间的人,都一视同仁,每一样礼物都要尝一尝。

    声音叫得越大,雷都头在隔壁,却听得越舒服,真是怪癖。

    卢员外见到雷都头,那是满心欢喜、真心觉得亲切,心中的委屈终于可以倾诉一下了。

    雷都头亲自给卢员外倒了一杯茶,很是关心。

    “卢员外,快请喝茶,在这里还习惯吧?”

    “这几天,没有牢头狱霸欺负你吧?”

    “如果有,你就跟我说,看我不好好收拾他们。”

    卢员外颤抖的手端过茶,边喝茶边连连点头,他内心满是感激。

    在这江州大牢,见到雷都头,他才感觉自己是个人,自己是个员外老爷。

    他知道:进了这县衙大牢,全仗得有雷都头照应,要不,他这一副身子骨,只怕早就被折磨死了。

    “还好!还好!还好有雷都头照应,自然没有牢头狱霸欺负。”

    “只是,这大牢里,又乱、又葬、又臭,实在是睡不好、住不好啊!”

    卢员外边说边悲伤地哭了起来,他堂堂一个员外,自小锦衣玉食,这辈子,哪受过这样的罪啊。

    他太想家了!

    雷都头无奈叹息一声。

    “卢员外呐,我知道这大牢肯定比不得卢府。”

    “可这天底下的大牢,它就是一个样,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袁大人催军饷,催逼得急,听说,已经有三个县令被他下大狱了。”

    “你们也不愿意让我和陈知州被革职杀头,是吧?”

    卢员外连连摇头、连连摆手。

    “那怎么可能,我们怎么能连累了雷都头和陈知州呢。”

    “只是这鱼打不起来,打不起来就没有钱交税银,我也是忧愁得很呐。”

    雷都头又叹息一声。

    “袁大人位高权重,他可不管你这些。”

    “昨天,袁大人来到了江州,说是再不交税银,那就要杀头了。”

    卢员外一惊,额头上汗珠子都冒出来了。

    “啊!雷都头,那可如何是好啊?”

    雷都头还是那句话。

    “唉!只有先把眼下的难关过了再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卢老爷出去了以后,再想法多打渔挣钱才是。”

    卢员外又哀声叹气起来。

    “理是这个理,可是……”

    “啪!”

    “哎呦!”

    “啪…啪…”

    “哎呦…哎呦…”

    卢员外话还没说完,

    隔壁那一间刑房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皮鞭抽打身子肉体的声音,以及“哎哎!呦呦!啊啊!呀呀!”的惨叫声。

    声音就在隔壁,由不得卢员外他不听呐。

    每一声惨叫,卢员外的身子都不由得抽搐一下。

    那皮鞭抽打在他人身上,但也惊到了他的心里。

    雷都头看卢员外脸色煞白的样子,急忙宽慰一句。

    “卢员外莫慌!莫怕!”

    “只要有我卢某在,这县衙大牢,谅他们也不敢对员外动刑。”

    卢员外一颗惊惧慌张的心,这才缓了缓,松了一口气。

    雷都头顿了顿,又说道。

    “怕只怕,袁大人信不过江州县衙,责备江州县衙太过迁就你们。”

    “要将卢员外等湖主带往江南路关押拷问,那雷某就当真爱莫能助了。”

    卢员外惊大了嘴巴,他心中恐惧不已。

    唉!这都是什么世道啊!

    旁边刑房的皮鞭声,还在噼里啪啦不停地响;

    衙吏卖力的责骂声,吆喝声,脏话连篇;

    烙铁烙在犯人胸膛上、脸颊上、额头上,就像是烤鲜肉的滋滋声,只是很不合时宜;

    被审问之人的惨叫声、哀嚎声、哭泣声……此起彼伏,声声入耳。

    卢员外感觉那皮鞭正抽打在自己身上,烙铁正烙在自己身上……

    他浑身上下都疼得要命,他想象力太丰富了。

    突然,

    旁边的哀嚎声停止了!

    皮鞭声也停止了!

    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突然,

    一个衙吏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声喊道。

    “都头,都头,不好了!不好了!”

    “打死了!打死了!”

    雷都头收敛笑容,神情严峻,厉声喝道。

    “慌什么慌!大牢里,死个人算个什么事?”

    “晚上找几个人,拉到乱坟岗,随便一丢,报一个咬舌自尽就行了。”

    卢员外静静地听着,他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什么事都能联想到自己,听到什么就想到什么。

    一想到乱坟岗的野狼野狗,他整个人全都不好了。

    衙吏走后,卢员外突然一脸哀伤地看着雷都头。

    “雷都头,我想见卢三。”

    “快!快!快通知卢三,我现在就想见他。”

    雷都头点点头,他嘴角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他费了半天劲,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卢员外莫慌,莫急,天都快黑了。”

    “明天,我一定让人带卢三卢管家过来。”

    江州,

    张秦村。

    午时三刻。

    秦小刀和秦小树两堂兄弟在村口的小河边,修补他们破旧的小渔船。

    这世道,他们空有一身水里行船、浪里白条的本事,却是无处施展。

    现如今,所有的湖面、江面,都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了。

    鄱阳湖再大,长江再长,他们也只能是看看,流流口水了。

    还好,还有一些没有人要的小河道、小水潭,他们还能摸些小鱼小虾,糊糊口、填填肚子,要不,一家人早饿死了。

    可是,跟他们一样的人太多,那些小河道、小水潭都已经反反复复,快被摸干净了。

    唉!这都是什么世道啊!

    这一天,

    张秦村来了一个风度翩翩,有棱有角、面容俊逸的外乡人。

    一人,一马,一袭青衣,马背上还有一个大包袱,与渔民的身份格格不入。

    他满头青丝,却生出一缕长长的白发,垂在左脸颊上,显得有些冷酷、有些神秘。

    他刚进村口,就看见了秦小刀和秦小树。

    那青衣人翻身下马,欠身道。

    “两位小兄弟,敢问张荣、张顺家,怎么走啊?”

    秦小刀和秦小树顿时警觉起来。

    秦小刀大着胆子道:“不知这位官人找张荣、张顺做什么?”

    说起张荣张顺,那青衣人冷峻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温暖笑容。

    “不做什么,就是老朋友了,特来拜访。”

    秦小刀“哦”了一声。

    “官人来的不凑巧,张荣、张顺不在张秦村。”

    “他们两个当了反贼,杀了官差,罪大恶极。”

    “现在啊,已经逃亡了,正被江州县衙发通缉令缉捕呢。”

    “要是我们看见,早就去报官了。”

    秦小刀使了一个眼色,秦小树急忙点点头。

    “是啊,是啊,一百两银子一个,两个就是两百两银子。”

    “那可赚大发了,够买好几条船咧。”

    那青衣人一怔,“两位小兄弟不是开玩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