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皇城妖风
董公公伸手要接那封血书,文状元却是死死捏住,不愿松手。
董公公一怔,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大袖随风飘荡,很是尴尬。
董公公强挤一丝微笑,这点定力他还是有的。
“文状元忧国忧民,一心为了大宋,老夫很是佩服。”
“你们的赤忱忠心,官家其实是知晓的。”
“只可惜,官家日夜操劳,身体有恙,暂时不方便见你们。”
“你们的血书,你们的谏言,不如交给老夫,老夫保证:一定向官家转达。”
“这大过年的,天寒地冻的,你们还是回去等消息吧。”
董公公姿态摆低,好话说尽,又再次伸手过来,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文状元却还直挺挺地跪着,死死地捏着血书,不为所动。
当真是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多谢董公公美意,可我们心意已决。”
“今天若见不到官家,我们就一直跪在这,跪死方休。”
陈宗、刘黻、黄镛、曾唯、陈宜中、林则祖六人一齐大声喊道:“跪死方休。”
这一句话,声震寰宇,当真就是文人的风骨呐!
一句话,瞬间赢得围观人群的一阵欢呼,一片喝彩。
文状元将血书收回胸前,他看着一脸诚恳、又一脸尴尬的董公公,执着地道。
“至于这封血书,我们还是希望亲手交到官家手上。”
“就不劳烦董公公了。”
这句话,话语中充满了不信任,相当于:当场甩了董公公一个大嘴巴子。
董公公眉头紧皱,他脸上火辣辣的,很是有些挂不住。
这皇城墙上,还有曹司公和孟指挥看着呢,唉!又让他们看笑话了。
可为了官家,董公公还是强忍怒火,他继续苦口婆心地道。
“老夫向来敬重读书人,官家也向来倚重你们读书人。”
“何必这样咄咄相逼,让百姓看笑话,诽议官家呢?”
文状元心意已决,一脸的大气凌然。
“事情紧急,不敢不跪呐!”
“下臣得官家恩宠,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还请董公公见谅。”
“若是见不到官家,我们就只有敲登闻鼓了。”
董公公一惊:“登闻鼓!”
历朝历代,皇城都设有“登闻鼓”,下到民间冤情急案,上到告发官员,都可以敲响登闻鼓。
只是,很少有人敢敲。
因为,小事大告,越级奏事,这是有违律法的。
所以,敲鼓之人,必须要先廷杖三十,挨三十下板子。
有些人呐,三十板子都还没打完,就被打死了,那还告个屁!
所以,每次敲响登闻鼓,必能引起极大轰动。
这大过年的,敲“登闻鼓”,那是有天大的冤情,那是要击鼓鸣冤,那是要把事情彻底闹大啊!
跪在一旁,性子很急的太学士陈宗,已经很不耐烦了。
“状元郎,跟他们废个什么话。”
“我看就是这些个阉宦,谄媚奉承,阻塞了言路,毒害了官家。”
“呸!自古阉宦,都没有个好东西。”
这三句话一出口,董公公瞬时呆住了,他脸色煞白,他嘴角不自主地抽搐,额头青筋暴起。
四周的人群也都听得惊呆了,呆住了,大庭广众之下,揭人的伤疤,谁也受不住啊。
文天祥文状元和刘黻、黄镛、曾唯、陈宜中、林则祖五人,也都呆住了。
他们都没想到,陈宗敢这样骂官家身边的大红人,他一定是书读得多了,赵高、嫪毐、高力士之类的文章看多了。
站在皇城墙上,想笑话的曹司公和孟指挥,居然也呆住了,他们看到了笑话,甚至都不敢笑。
其他人不知道董公公是谁,他们可是知道的。
老虎不发威,真变成病猫了。
二十年前,董公公的名号“董阎罗”,那可是一人又一人,就这么杀出来的啊。
不过,四周的人群只呆住了一小会,就又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一片片喝彩声。
个别胆大的,居然豪气地骂骂咧咧起来。
一个声音嘀咕道:“官家不出来见文状元,一定是这死太监搞的鬼。”
一个声音笑话道:“我最恨这些死变态了,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一个声音怒骂道:“这些阴阳人啊,人人得而诛之,诛个十回八回的,也绝不会错。”
一个声音附和道:“对!就是这些不男不女的人,坏了大宋的风水,他们就是大宋的祸害。”
一个声音怪罪道:“这样个阉宦,人模狗样的,干的尽是见不得人的事,简直就是人面兽心。”
......
这历朝历代啊,百姓对太监的成见,简直是太深了。
在这朝堂之上,文道江湖之中,太监依附的是皇权,代表的是皇权。
自古皇权和臣权,就是矛盾的,对立的,又统一的。
只有皇权和臣权和谐、协调、平衡,这朝廷才运转顺畅,国家才不会乱。
若臣权太过压制皇权,那皇权就要大权旁落,就要出大奸臣,甚至引发宫廷政-变,改朝换代。
所以代表皇权的太监,与文官集团,其实是天然的死对头,是势均力敌的两方。
皇上要统驭最聪明的百官、统驭四方,一个人谈何容易,也只能依靠太监,依靠皇城司、依靠殿前司。
所以历代的文人,不敢怪罪皇上,那就只有拿无根无后、又不识字的太监做文章了。
骂太监,其实也就是骂皇上。
所以,历朝历代,百姓对太监的成见就太深了。
毕竟,有些太监,也仗着皇权,狐假虎威,干了很多罄竹难书、伤天害理的罪行。
所以,太监难呀!
什么“死变态”、“死太监”、“阴阳人”、“阉宦”、“不男不女”......
不管是朝堂之下,还是江湖之间,都是怎么难听怎么骂,怎么解气怎么骂,骂得最惨的是他们,笑话得最多的也是他们。
所以,他们委屈啊!他们敏感啊!
其实,他们无儿无女,他们才是忠心耿耿,一心为了皇上、一生为了皇权的人呐。
要不是真没有活路了,要不是确实难住了,谁又想当阉人?谁又想被叫做太监?
笔记,哪个阉人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啊?
太学士陈宗这三句话,这“阉宦”二字,以及四周人群的喝彩声,在董公公听来,真是辱人至极啊!
话语如刀,刀刀捅他心窝啊!
若刚才文状元收回血书,是狠狠抽了他一嘴巴的话。
那这太学士陈宗这三句话,完全是把他按在地上,用脚底板使劲地、不停地抽打他,还往他脸上吐口水啊。
这事态,这局面,已经是无法收拾、无可挽回了。
突然,董公公长袖一挥,皇城门口顿时刮起了一股奇怪的风:一股妖风。
“嗖!嗖!嗖!”
“唰!唰!唰!”
......
这股风越刮越大,越刮越妖啊,就像草原上大雪天的狂风,吹得人张不开眼睛,吹得人站立不稳。
地上的细沙、碎石,突然全部卷入风里。
随狂风砸到人的嘴唇上、脸颊上、耳朵上,如针扎般痛,如刀割般疼。
皇城司、殿前司的一众高手,顿时吓得脸色大变,立即就往皇城内跑。
稍微跑得慢的,居然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在风中来回打转,再也跑不回去了。
令人奇怪的是,这股妖风只在皇城门口刮起,将皇城门的人和外面的整个临安城隔离开来。
整个临安城,风云突变,下了一场冷雨,把街上的人群都赶回了家。
令人奇怪的是,那裹挟在风里的沙砾,仿佛是长了一双眼睛,尽往围观人群的眼睛上砸。
慢慢的,
有的人居然开始眼睛流血,双眼模糊,竟然什么都看不见,竟然瞎了!
“哎呀!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不好了,我的眼睛流血了,我要瞎了。”
......
风沙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仿佛会传染,竟然双眼全流血,全瞎了!
这股妖风,实在是恐怖至极!
慢慢的,
有人开始恐惧,有人开始害怕,有人却开始后悔。
他们心里后悔死了,后悔刚才说的那些玩笑话,解气话、混账话......
生命诚可贵,谁又不怕死呢?
更多的人,却是开始哭泣。
男人凄厉哀嚎、女人嘤嘤啼泣、小孩哇哇大哭、老人则是默默流泪......
这声音,在年轻气盛的太学生陈宗听来,也是极其恐惧和后悔的,就因为他的一句解气话、混账话,竟引起了一场他不敢想象的浩劫。
年轻人啊,不吃点亏,不给点教训,是不会长记性的,是磨不平棱角的。
只是,这代价,也太大了,大得他压弯了腰,也承受不起。
这声音,在文状元、刘黻、黄镛、曾唯、陈宜中、林则祖六人听来,也是恐惧、害怕的,毕竟,这些都是一个个活的生灵啊。
他们本意是为了救百姓,可百姓未救,却先置百姓于浩劫,阴差阳错、事与愿违啊!
这些吵嚷声和哭泣声,在董阎罗董公公听来,既悦耳,又聒噪。
悦耳是因为他们后悔了、他们害怕了、他们知道错了、他们不敢再嘲笑他了。
聒噪是因为大年初四一大早,一群人在皇城门又嚷、又哭的,确实很不合适。
突然,那股妖风更猛、更疾了,
突然,那些吵嚷声和哭泣声又停止了。
因为,那些裹挟风中的沙子、碎石,猛烈撞进那些哭泣的人的口腔之中,瞬间就将他们的喉咙、声带完全撕裂了。
风中的人群,竟然全都哑巴了!全都不会说话了,全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