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大孝子的悲哀

    汪大帅亲扣三声院门,小小的院门便应声而开。

    卢谦探出脑袋来,看到是蒙古人,心中就有一股子火气,脸上也没什么好脸色。

    汪大帅欠身问道:“可是卢谦先生?”

    卢谦没好气的道:“有什么事吗?”

    汪大帅哈哈一笑。

    “蒙古大军不远万里,来到合州,多有叨扰。”

    “战端一开,最苦的,就是百姓。”

    “这,打仗嘛,也是没法子的事。”

    “如今,合州城大乱待治,如果不整顿好秩序,那苦的,还是百姓。”

    “蒙哥大汗思治,希望卢谦先生出山,诚邀卢先生出任合州知府,还合州百姓一个安宁太平。”

    汪大帅诚意满满,卢谦却没好气地道。

    “蒙军远离家乡,水土不服,舟车劳顿,着实辛苦。”

    “大帅何不可怜可怜他们,早日放他们回草原去,也好跟父母妻儿团聚。”

    “依我看,蒙军一走,合州自然大治,百姓自然安宁太平。”

    “再说了,卢某才疏学浅,实不敢担此重任。”

    汪大帅一愣,竟被怼得无地自容,汪大帅仍然不死心。

    “难道,卢学士就忍心看合州百姓,每天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不管不顾吗?”

    卢谦低头不语,半晌,抬头冷冷地道:“卢某还要为娘亲煮粥,恕不远送。”

    “砰...”的一声,就把院门关上了,这是要闭门谢客啊!

    一千铁骑看到他们敬爱的汪大帅受辱,吃了闭门羹,一个义愤填膺,怒火中烧。

    小小的一道院门,如何能挡得住汪大帅手下如狼似虎的一千铁骑。

    为首两名千夫长猛然抽刀,欲要替汪大帅出口气。

    汪大帅摇摇头,摆摆手,还是忍住了。

    第二天,汪大帅又带着一千铁骑,腆着脸,早早的来敲门。

    这一次,除了一盘金元宝、一盘银元宝,还把合州知府的大印都带来了。

    这一次,汪大帅敲了好几次,却连卢家的门都没有敲开。

    唉!汪大帅一张笑脸,直接贴了冷屁股,还是一样吃了闭门羹。

    汪大帅的亲兵都看不下去了,他们对宋人,如何有过这般客气?

    可是汪大帅不发话,他们也不敢造次啊,真是有怒不敢发,憋屈啊。

    第三天,汪大帅又带着一千铁骑,腆着脸,早早的来敲门。

    这一次,除了一盘金元宝、一盘银元宝,一个合州知府的大印。汪大帅还带来了一袋大米,一袋子白面,一篮子猪肉,浓浓的人情味啊。

    汪大帅是想学刘皇叔,三顾茅庐。

    看来,他学汉人的文化,还是学得不错的。

    只可惜,他汪大帅不是刘备,卢谦也不是诸葛亮,这是城下之盟、刀下之盟。

    只可惜,大宋和蒙古的战争,可不是三国那么简单,这是非我族类。

    所以,汪大帅依旧没敲开卢家的门,汪大帅一张笑脸依旧是贴了冷屁股,还是吃了闭门羹。

    没办法,汪大帅只得在卢家门外表明来意,深深一躬。

    随后,把一袋大米,一袋子白面,一篮子猪肉都摆在卢府门口,悻悻而去。

    第四天,汪大帅没有来。

    因为,没有四顾茅庐的说法。

    这一次,由两名千夫长,带着一千铁骑,气势汹汹来到合州城。

    队伍的后面,还跟着一辆囚车。

    两名千夫长看到,头天摆的一袋大米,一袋子白面,一篮子猪肉,都还原模原样摆在卢府门口呢。

    这些宝贵的东西,卢谦没有动,合州的百姓也不敢动。

    因为,不远处,还有一队蒙古兵在守着呢,他们也怕卢谦连夜跑了。

    蒙哥大汗和汪大帅要的人,他们不得不这样做啊,真是憋屈死了。

    来到卢家门口,两名千夫长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领头一名千夫长走上前去,抬腿一脚,直接把卢谦的家门踢了个粉碎。

    四名蒙军大汉立即冲进去,刀都没拔。

    只听得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两名蒙军大汉像提小鸡一样,将卢谦生病卧床的老母亲给提了出来。

    另外两名蒙军大汉,一左一右,夹着卢谦胳膊,也给拖了出来。

    卢谦的左邻右舍,街坊邻居都不敢靠近,他们都只敢远远的看着。

    他们看到卢谦鼻青脸肿的模样,就知道:在卢府之内,卢谦一定没少挨打。

    那名踢碎卢家院门的千夫长一挥手,一千铁骑又掉头出了合州城。

    卢谦和六十多岁的老母,一同被丢进囚车,残忍至极啊。

    大孝子卢谦紧紧抱着老母,边哭边摸索,“娘,伤到那里了?疼不疼?”

    卢母刘大娘忍住疼,轻声道,“儿啊,不疼,一点都不疼。”

    卢谦泪如雨下:“娘,儿子不孝,是儿子带害了你啊。”

    卢母刘大娘伸出满是褶皱的手,便帮卢谦抹眼泪,边心痛地安慰道。

    “儿啊,哪里是你带害了我,是我这把将死不死的身子骨,带害了你。”

    “要不是我,你早就离开这合州城,跟着王坚将军杀鞑子了。”

    “你可要记住王坚将军的话,绝不能当汉奸走狗啊。”

    卢谦哭着点点头,他难过至极,真没想过,娘亲年纪这么大了,竟然还要遭受这种囚车之苦,而且,还在教诲他。

    一路上,大孝子卢谦除了哭,还是哭。

    对自己这个儿子,刘大娘是知道的,自己就是他的软肋。

    他的一切痛苦、忧虑、畏惧,根源还是在她。

    她一身病,还能活到现在,她也知足了,她也活够了。

    她躺在儿子的怀里,感觉很温暖,很温馨。生子若此,刘大娘无憾也。

    虽然囚车跌跌撞撞,颠簸不堪,但她一点都不觉得路途艰辛。

    在进入蒙军大营,正要打开囚车之际,卢谦老母刘大娘,突然一头狠狠撞在囚车栏柱之上。

    顿时,头上鲜血从额角汹涌流了下来,刘大娘就这样活活撞死了。

    她死得很安详,很幸福。

    这一路上,她紧紧抓住她儿子的手,又陪着儿子走了这么远的路,说了那么多话,她已经知足了。

    其实,她早就想死了,她只是想再留恋一下,再多陪他走一程人生路。

    以后,她的儿子就没有任何顾忌了,也可以活成自己,走自己的路了。

    卢谦手足无措,急忙扯下衣服去包母亲大人的头。

    可惜,他又不是大夫,刘大娘头上的血,哪有那么容易止住的。

    他的衣服,全红透了,都没有止住。刘大娘,也很快在他怀里断气了。

    卢谦扯开嗓子,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他终于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无力。

    “合州孝子”的牌匾,救不了他和刘大娘;大孝子的名声,更是什么用都没有。

    唉,蒙古人的屠刀之下,什么都没有用,这就是大孝子的悲哀。

    卢谦眼泪苦干了,绝望了,一抬头,看着一根粗大的栏柱,猛然撞去。

    他想随娘亲而去,黄泉路上,母子相伴,就不会寂寞孤单冷了。

    只可惜,他被两只巨大的胳膊给死死钳住了,动弹不得。

    汪大帅要的人,可不能两个都死了啊,要不,他们还真不好交代。

    虽然,他们都想不明白,宋人那么多,这个只会哭的人,又有什么用?

    不听话的宋人,一刀咔嚓了,就好了,跟他们啰嗦那么多,费个什么劲呢?

    事情搞成这样,汪徳臣汪大帅也很是抱歉。

    他看着哀伤至极,一言不发的卢谦,汪大帅诚恳地道。

    “卢先生,你母亲的事情,蒙哥大汗也知道了,他也很难过。”

    “谁都是有父母的人,父母为大,在我们蒙古草原,也是这样的。”

    “其实,我们大汗也跟你一样,父亲早亡,所以,他最是孝顺寡母。”

    “蒙哥大汗亲自下令了,要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木,厚葬刘大娘。”

    “到时候,蒙哥大汗要亲率终将参加葬礼,给予极致哀荣。”

    “我们大汗亲率大军,不远万里、不辞辛劳而来,追求的就是天下一统。”

    “你是读书人,你是知道的,只有天下一统,才能彻底消除战乱,才有天下太平,百姓才能过上安宁日子,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蒙哥大汗也是想以最少的伤亡、杀戮,来结束这天下混乱,完成一统大业。”

    “这就需要蒙人、宋人的有志之士,一起努力,来打造一个天下一统的太平世界。”

    “凭陆先生的渊博学识和爱民情怀,日后做个四川经略使,也是绰绰有余啊。”

    “到时候,这川蜀百姓,如何教化,川蜀大地,如何治理,蒙哥大汗,全听卢先生的。”

    ......

    汪徳臣汪大帅掏心掏肺、苦口婆心说了一大通,哀伤至极、心如死灰的卢谦却是一言不发。

    有些事,宜慢不宜快,汪大帅说透了,也就走了。

    卢谦刚死了母亲,汪大帅也不指望一下就说服他。但他相信,他们一统天下的大志向,是绝对不会错的。

    他也知道,对于这顽固至极的大孝子,光说还不够,还得再给他加一点猛料。

    双管齐下,才能令他折服、就范。

    卢谦,是合州有名的大孝子,

    可卢谦,他不止是卢家的孝子,他还是合州百姓的孝子。

    这样的人,最是爱惜自己的羽毛,绝对做不到独善其身。

    这样的人,心中有爱,心中有情。

    对家人的爱,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怀,倾其所有的付出和努力。

    对百姓的情,特别是那一份以身俱来的悲天悯人之情,特别是那一份从书本中学来的、以天下为己任的深情大义。

    这样的人,有着致命的弱点,有着致命的软肋。

    这,就是一个大孝子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