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张说也是一个白手套,贪边军冬衣的人是你。

    李隆基盯着他看了半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打算追问了。

    有些事,问出来比不问更麻烦。

    “行了。”李隆基端起酒盏,朝冯仁举了举,“边军的事,你盯着。朕信你。”

    冯仁也端起酒盏,与他碰了一下,瓷盏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冬日的庭院里格外响亮。

    李隆基走后,冯宁收拾碗筷,费鸡师拄着拐杖回屋喝药。

    “爷爷。”冯宁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圣人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没有。”

    ~

    腊月二十三苏无名回长安。

    小年的炮仗在长安城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天,从清晨一直炸到傍晚,硝烟味混着炖肉的香气弥漫了整座城。

    “回来了?”

    “回来了。”苏无名站在灶房门口。

    “周德茂呢?”

    “死了。”苏无名跨进灶房,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

    接过冯仁递来的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却没放下。

    “怎么死的?”

    “中毒。像是事先服了毒。”

    苏无名把药碗搁在灶台上,“可学生查了他的尸首,胃里的毒物不多,不是一次服下的量。”

    冯仁说道:“中毒好啊,这样咱们至少能确定他至少还有同伙儿。”

    “可周德茂一死,线索断了。”

    “不算。”冯仁倒了一碗茶,“开元六年任少府监丞,开元八年升少府监少监,开元九年授少府监卿。三年之内连升三级。”

    苏无名眼前一亮:“学生明白了。”

    ——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苏无名没有扫尘。他一早便去了刑部大牢,提审了去年冬衣采买案的相关人犯。

    赵安节已经被判了斩监候,关在死牢里,脸色灰败,头发白了大半,坐在稻草堆上一动不动,像个死人。

    “赵安节。”苏无名在栅栏外蹲下。

    赵安节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哑着嗓子说:

    “苏侍郎,该招的我都招了。

    王守一让我用陈棉,我就用陈棉。

    省下来的银子,三成分给织造局,七成送到王守一府上。你要问的,就是这些。”

    “我不问王守一。”苏无名说,“我问张说。”

    张说是苏无名近段时间,求张九龄好久,泡在吏部里面查了好久,才看出的名堂。

    赵安节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死灰般的模样。

    “张相……张相跟这事没关系。”

    “没关系?”苏无名靠在栅栏上,不紧不慢地说。

    “你是开元六年任的少府监丞,举荐你的人是张说。

    开元八年升少府监少监,举荐你的人还是张说。

    开元九年授少府监卿,举荐你的人依然是张说。

    三年之内连升三级,每一次都是张说替你说话。

    你说他跟这事没关系,谁信?”

    赵安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赵安节,你死到临头了。”

    苏无名的声音不高不低,“王守一已秋后处决,你陪着他一块儿上路。

    可你家里人还在,你儿子今年多大?十五?十六?你不想让他也卷进这个案子里来吧?”

    苏无名显然是得了冯仁的真传,并且比狄仁杰得的还彻底。

    “苏侍郎!”赵安节扑到栅栏上,抓住了苏无名的袍角,“你……你不能动我家里人!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不无辜,我说了不算,律法说了算。”

    苏无名低头看着那双枯瘦的手,“你若是把该说的都说出来,你家里人自然平安。

    你若是藏着掖着,那就不一定了。”

    赵安节的手指在苏无名的袍角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来回好几回,终于慢慢地松开了。

    他瘫坐在稻草堆上,低着头,“张相……张相不知道陈棉的事。”

    苏无名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陈棉的事是王守一的主意。

    可王守一说,这事得有个上头的人顶着,万一出了事,不能让人查到王守一头上。

    他让我去找张相,让张相替我说话,把我推到少府监卿的位置上。

    这样外人看着,我就是张相的人,不是王守一的人。”

    “所以张说不知道陈棉的事?”

    “不知道。”

    赵安节摇了摇头,“张相只以为我是有才干才被举荐的,他根本不知道少府监的冬衣用的是陈棉。

    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王守一让我攀上张相,是拿张相当挡箭牌。”

    苏无名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角,低头看着栅栏里那个瘫坐在地上的老人,沉默了片刻。

    “赵安节,你说的这些话,可敢在堂上再说一遍?”

    赵安节抬起头:“苏侍郎,我都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苏无名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死牢。

    出了刑部大牢,苏无名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散得很快。

    赵安节的话,他信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得找到证据才能信。

    ~

    皇宫,甘露殿。

    “高力士。”李隆基看着手中的折子。

    “奴婢在。”高力士躬身道。

    “边军冬衣的案子让刑部结案吧,再查下去,对谁都不好。”

    “奴婢领旨。”

    ……

    刑部大牢的冬衣采买案匆匆结了。

    赵安节画了押,认了罪,判了斩监候。

    周德茂死在洛阳,尸首运回长安时已经臭了,仵作验了又验,还是“中毒猝死”四个字结案。

    至于那四万套用陈棉絮的冬衣,朔方军已经领了新的,旧的烧了,连灰都没剩。

    一切都干净了。

    有意思……冯仁在结案文书上批了“准”字,把折子递回刑部。

    “先生。”苏无名站在案前,“赵安节说张说不知情,您信吗?”

    冯仁放下茶盏,睁开眼看着他。

    “你信吗?”冯仁反问。

    苏无名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学生不信,可学生没有证据。

    赵安节的供词里没有张说的名字,周德茂死了。

    扬州织造局的账目被火烧了,所有的线索都在结案之前断了,这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冯仁站起身来,“但是圣人让刑部结案了,这一层你不会不明白。”

    苏无名:“……”

    “大人,宫里来人了。”小厮进门。

    看来,这个答案很快就能知道了……冯仁问:“是圣人旨意还是让我进宫?”

    “回大人,是让您进宫的。”

    ~

    甘露殿的龙涎香烧得极浓,浓到殿门外候着的两个小黄门都被熏得微微偏过头去,却没人敢动那香炉。

    高力士躬着身子站在门槛内侧,拂尘搭在臂弯里。

    圣人的心情他拿不准,可这些年他伺候下来,越是拿不准的时候,越要把身子躬得低些,再低些。

    帘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靴底碾在御道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来串门的,不是来觐见的。

    “冯侍中到……!”

    冯仁跨进殿门时,扫了一眼香炉,眉心微动,随即敛了神色,整了整紫袍的领口,拱手行礼。

    “臣冯仁,参见圣人。”

    “赐坐。”

    “谢圣人。”

    两名太监搬来椅子,冯仁再次行礼,走流程。

    “苏无名还在查吗?”李隆基问。

    冯仁答:“我劝停了。”

    “你知道了?”

    “知道个大概。”冯仁喝口茶接着道:“姓赵的供词不能造假,而你却在这个时候让刑部早早结案,我就明白里面的道道……

    张说也是一个白手套,贪边军冬衣的人是你。”

    李隆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在朕去你那儿之前,朕发现节度使的权力越发的大。

    就算张说裁军,可边军战力依旧摆在这。

    所以朕想了个昏招,就削减了冬衣,及让外边不好招募,又让里边自己出来。

    这样,边军实力减了,节度使就算有反意,也没太多战力能用。”

    “但是你忽略了一点,就是这个做法虽然有用,但是也会激化边军士卒与中央的矛盾。

    那些大头兵大字不识一个,山高皇帝远,只要节度使曲解政令,你不玩砸了?”

    “所以朕改了,让刑部给赵安节判了斩监候,弄死了周德茂……”

    李隆基顿了顿,“至于边军,朕给他们补了冬衣,还让户部多批了些银子。”

    “张说知道吗?”冯仁问。

    李隆基摇头:“他不知道,赵安节攀附他,是他自己招来的。

    朕用张说,是用他的才,不是用他的贪。”

    冯仁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问到这里就够了。

    圣人不想让张说死,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边军冬衣的真相。

    他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结案,一个谁都不牵连的结局。

    至于那四万套用陈棉絮的冬衣冻掉了多少边军士卒的耳朵和脚趾……

    那些数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奏折上,也不会被任何一个人提起。

    “臣明白了。”冯仁站起身来,整了整紫袍的衣襟,“刑部的结案文书,门下省明日便批。

    赵安节秋后处决,周德茂的尸首让家人领回去安葬。案卷封存,不再翻检。”

    李隆基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皱眉,却没放下。

    冯仁转身要走,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