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谢过裴相,本官……欠你一次

    他禀报过没有?张说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记不清了。

    那段时间他忙着交接兵部,忙着应付御史台对裁军的弹劾,忙着在政事堂跟张嘉贞斗法,忙得脚不沾地。

    刘舍人好像的确来禀过什么事,他当时正在批一份急报,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

    是摆手了,还是点头了?他记不清了。

    “去叫刘光裕。”李隆基开口。

    殿中鸦雀无声。

    刘光裕的名字被高力士的拂尘一挥,从太极殿的殿门口一层一层地传出去。

    刘光裕正在誊抄一份关于淮南道春耕的奏报。

    听到传唤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黑色的污渍。

    他搁下笔,把那张抄废了的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整了整绯袍的领口,跟着传旨的小黄门往太极殿走。

    他的脚步很稳,脸上的表情也很稳,可握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进了太极殿,刘光裕跪在张说身后两步的位置,

    “臣刘光裕,参见圣人。”

    “刘光裕。张说在兵部尚书任上,曾拟了一份募兵手谕。这份手谕现在何处?”

    圣人咋突然问这事了……刘光裕的脊背一僵,“回陛下,手谕在中书省存档。”

    “存档?朕问你,这份手谕可曾下发?”

    这要是说差了,圣人会拿我治罪。

    可乱说,就得罪上司。

    刘光裕看向李元纮,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开口:

    “回圣人,臣已命人下发副本,原件存档。”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副本发下去了。原件存档了。那副本发到哪儿了?”

    “回陛下,副本发往兵部、户部及天下十道节度使衙门。”

    “户部有吗?”李隆基问。

    裴耀卿出列,“有,但臣不见兵部筹措,就先将银子安排到其他地方去了。”

    卖张说一个人情,未来裴耀卿的日子能好过些。

    一个中书令,一个侍郎,孰轻孰重,这就是裴耀卿政治投资。

    现在不管有没有,都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要说没有,张说、刘光裕就说是我搞丢了副本。

    去查户部,户部前段时间刚整理了文书,旧文案已经销毁,查无可查……

    李元纮只好捏着鼻子,下跪请罪:“臣,有罪。”

    三个字,认下了。

    过失总比欺君罪轻。

    李隆基开口:“张说,渎职罚奉半年。李元纮……”

    他叹了口气:“去范阳郡当太守吧。”

    去范阳当太守。

    从三品兵部侍郎,贬到范阳郡做一方牧守,品级上只降了半级,可谁都听得明白,这是圣人在摘他的桃子。

    他在兵部经营了五六年的势力,从武选司到职方司,从库部到驾部,上上下下的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一走,全没了。

    “臣……领旨谢恩。”

    “传旨。”李隆基接着道:“兵部侍郎一职,由兵部郎中崔慎暂代。

    兵部尚书仍由冯昭兼领,朔方节度使如故。

    募兵一事,由冯昭全权处置,所缺兵额,半年之内补齐。

    所需粮饷,户部优先拨付。”

    裴耀卿躬身道:“臣领旨。”

    “冯昭。”

    “臣在。”

    “朕给你半年,朔方军缺额两千八百人。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募也好,调也好,半年之后,朕要看到一个满编的朔方军。能做到吗?”

    冯昭抬起头来,目光与御座上的天子对视了一瞬,然后抱拳躬身:“臣领旨。”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挥了挥手。

    高力士拂尘一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散朝——!”

    百官山呼万岁,鱼贯而出。

    张说走到裴耀卿身旁,“谢过裴相,本官……欠你一次。”

    裴耀卿脚步不停,笏板换到左手,右手在袖中微微摆了摆:

    “张相不必谢我。我替你遮掩,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政事堂的体面。

    中书令在朝堂上被自己的下属当众揭了短,传出去丢的是整个朝廷的脸。”

    张说苦笑了一声:“裴相这话说得实在。

    可我张说欠的人情,终究是要还的。

    今日若非你出面,李元纮那番话能把募兵手谕的事全扣在我头上。”

    “扣在你头上也不冤。”裴耀卿停下脚步,“募兵手谕是你亲笔拟的,也是你交代刘光裕下发的。

    手谕在中书省压了四个月,你当真不知道?”

    张说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刘光裕那日在政事堂门口禀报什么事时,自己正批着一份关于陇右道军粮的急报,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

    是摆手了,还是点头了?他确实记不清了。

    “我记不清了。”他如实说。

    裴耀卿盯着他看了片刻,摇了摇头:“记不清就是没放在心上。

    你没放在心上的事,差点让边军缺了两千八百个兵。

    张相,你是中书令,不是兵部尚书了。

    可募兵的事,归根到底还是朝廷的事。

    朝廷的事,你不能只批个‘可’字就丢给下面不管。”

    “裴相教训得是。往后政事堂的公文,我亲自盯着,不再假手于人。”

    裴耀卿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张相,还有一件事。

    李元纮去了范阳,兵部侍郎的位置空出来了。

    崔慎是刑部的人,不懂兵事,圣人让他暂代不过是权宜之计。

    兵部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人坐镇,你心里有数。”

    张说望着裴耀卿远去的背影,咀嚼着这句话的分量。

    政事堂里,张九龄正伏在案上批折子。

    他批折子的速度极快,朱笔在纸面上游走,一笔一划都不带犹豫,片刻功夫就批完了小半摞。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张说进门时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放下朱笔。

    “张相,李元纮的事,我听说了。”张九龄站起身来,给张说倒了一盏茶,推过去,“坐。”

    张说在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回甘,是今年新贡的阳羡茶。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李元纮跟了我六年,从兵部主事做到侍郎,每一步都是我提携的。

    今日在朝堂上,他为了自保,把募兵手谕的事全推到我头上。

    我不怪他,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

    可这心里头,总归不是滋味。”

    “你张相提携的人,在关键时刻捅了你一刀。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看人的眼光不如冯侍中。”

    张说被噎了一下,忽然笑了:“张九龄,你这张嘴是跟冯侍中学的?”

    “不是学的。”张九龄头也不抬,“是跟他相处久了,发现说真话比说假话省力气。

    假话要想,真话不用。”

    “那你跟我说句真话。”张说放下茶盏,正色道,“你觉得兵部侍郎的位置谁合适?

    崔慎终究是刑部的人,兵部还是需要一个懂兵事的人。”

    “不懂可以学。”张九龄低头继续批折子,“崔慎在刑部待了八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桩出过纰漏。

    此人谨慎、缜密、不站队,在刑部从不掺和派系之争。

    兵部要的不是一个能打仗的人,能打仗的人有冯昭在边关就够了。

    兵部要的,是一个能把账目理清楚、把军需管明白、把公文批得滴水不漏的人。”

    张九龄这番话,说的是崔慎,指的却是兵部的积弊。

    兵部这些年,公文混乱、账目不清、军需转运漏洞百出,归根到底是缺一个能管事的文官。

    崔慎是刑部出身,查案查惯了,看账目比兵部那些老油子利索得多。

    让他去兵部,未必不是一步好棋。

    “崔慎的事,改日再议。”张说站起身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朔方军的募兵。

    圣人给了冯昭半年时间,两千八百个兵要从头募起,粮饷、衣甲、器械、营房,哪一样都不能少。

    户部那边,裴耀卿已经松了口,可具体拨多少、怎么拨,还得一条一条谈。”

    “户部的事,我去谈。”张九龄说:“你张相欠裴耀卿一个人情,再去谈钱,底气不足。

    我跟他没有私交,公事公办,反倒好开口。”

    ~

    侍中府。

    “阿耶!阿耶!开门!快开门!”

    冯昭敲门砰砰响。

    “混账小子!”冯仁一脚踹开门,“吵吵吵!吵你妹!

    老子才回来多久?!你丫的吵吵半天!”

    冯昭嘿嘿笑着,抱着乖女儿上前炫耀:“爷爷,你看我家闺女,长得多水灵。”

    冯仁(lll¬w¬):“然后呢?”

    冯昭仿佛没听见一般,抱着闺女笑着说:“来,闺女,叫曾爷爷。”

    “你要敢在这说比你妹小时候好看,我敢保证,你肯定会被她打死。”

    “切!”冯昭一脸不屑:“那咋了?本来就比我老妹小时候好看。

    小时候的老妹你,爷爷你不是不知道,脸皱巴巴的,老子第一次看的时候都嫌弃。”

    冯仁看着站在冯昭身后的冯宁,冯仁关上门,“那啥……孙子,你自求多福吧。”

    “冯……昭!”

    冯宁的拳头还没落下来,冯昭已经抱着闺女蹿出了三丈远。

    “老妹!老妹你听我说!”冯昭一边躲一边把闺女举高,“孩子在呢!孩子在呢!”

    冯宁的拳头停在半空,咬着牙瞪了他一眼,把手收了回去。

    “你等着。”她说,“等我把这孩子哄睡了,我再跟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