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李隆基泰山封禅

    冯昭抱着闺女,后背抵着影壁,一脸讪笑:“老妹,我就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冯宁转过身来,“我小时候皱巴巴的?

    你小时候也好不到哪儿去,娘说你是生出来的时候像只脱了毛的猴子。”

    冯昭的笑容僵在脸上。

    冯仁开门,走到两人身边,“孩子给我。”

    冯昭摇头,毕竟这可是他的护身符。

    “爷爷,闺女离不开我。”

    冯仁说:“你闺女出生,见到我的第一面是我。”

    “啊?”

    “对了,你闺女叫爹的时候,是对我叫的。”

    冯昭抱着闺女,整个人僵在原地。

    自家闺女叫爹,居然不是对着自己叫的,这不管那个时代,对人打击都很大。

    “她……她叫了?”

    “叫了。”冯宁补刀:“你不在家这几个月,她头一声爹是对爷爷叫的。

    谁让咱爷爷模样年轻俊俏呢?”

    冯仁接过孩子,娃笑咯咯朝他叫了声。

    “爹。”

    冯昭生无可恋,跪在那儿。

    直到冯仁进院关门。

    冯宁徒手捏碎一根萝卜,掰着手指,“老哥,现在该算算咱们之间的账了。”

    “老妹,你听我说……”冯昭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在砖面上蹭出一道浅痕。

    一阵‘兄友妹恭’后,冯昭顶个猪头跟冯宁一起进门。

    “打爽了?”冯仁问。

    “爽了。”冯宁说完,立马蹲在冯仁面前逗孩子。

    冯昭顶个猪头上前,可怜巴巴问:“爷爷,你能让咱闺女叫咱爹吗?”

    冯仁打量了一下冯昭:“你先把胡子刮了,弄得年轻点。

    然后在等你这个猪头脸消下去,我少出现一些,你再在你闺女面前多叫几声爹,估摸着也该叫你爹了。”

    冯昭凑到冯仁身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够闺女的小手。

    闺女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却不是叫爹,是伸手去抓他下巴上的胡茬。

    冯昭龇牙咧嘴地让她抓了两下,血珠从下巴上渗出来,他也不敢躲,脸上挂着傻笑:

    “好闺女,抓得好,抓得好……”

    冯仁摇了摇头,把孩子递回冯昭怀里。

    这一回,冯昭接得稳稳当当的,下巴上的血珠子也顾不上擦,就那么抱着闺女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嘴里念叨着:“乖闺女,叫爹,叫爹,爹给你买糖吃……”

    闺女不理他,伸手去扯他袍子上的玉佩。

    春日午后的日头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

    开元十三年六月。

    李隆基移驾东都洛阳。

    銮驾浩浩荡荡出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百官随行,旌旗蔽日,沿途州县洒水清道,黄土垫路。

    冯昭骑在高头大马上,紫袍金带,威风凛凛,却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连缰绳都不敢抖一下。

    十月辛酉日,从洛阳出发,前往泰山举行封禅大典,百官、贵戚、四夷酋长随行。

    泰山之巅,云海翻涌。

    李隆基站在封禅坛上,冕旒十二旒,玄衣纁裳,手持玉圭,身后是绵延数里的仪仗与百官。

    “朕!李隆基,上启贞观、永徽,开开元之盛世。

    今,告慰天、地、人、神、鬼……”

    巴拉巴拉。

    一整段祭文,核心大意就是,我的成就很大,大唐因我而来到鼎盛时期。

    祭文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金光。

    日出。

    泰山日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日出都壮丽,可他没有心情欣赏。

    他的目光越过云海,落在山脚下那片黑压压的队伍上,那里有百官、有贵戚、有四夷酋长,有他的大唐。

    “陛下。”高力士躬着身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该行亚献礼了。”

    李隆基点了点头,将玉圭换到左手,朝亚献的位置走去。

    亚献是太子李瑛。

    李瑛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太子冕服,站在坛下,面色肃然,可额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紧张。

    封禅大典,天子初献,太子亚献,终献由中书令张说担任。

    这是礼部拟的章程,圣人御批的,谁也不敢出差错。

    李隆基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李瑛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深吸一口气,跟上了圣人的步伐。

    终献礼毕,山下传来山呼万岁的声音,从泰山脚下一直传到山顶,一波接一波。

    李隆基站在坛上,望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

    封禅,他盼了多少年,如今真站在泰山顶上,却觉得脚下的坛台是空的,像是踩在一团云上,不踏实。

    “高力士。”

    “奴婢在。”

    “冯仁呢?”

    高力士愣了一下,随即低声说:“回陛下,冯侍中……在山下的驿馆里。说是腿脚不便,爬不得山。”

    腿脚不便,爬不得山。

    这厮跟太宗皇帝,替高宗打天下的时候都没见累。

    如今在泰山脚下说爬不得山,骗鬼呢……李隆基嘴角抽了一下。

    “传旨,让冯仁即刻上山。”

    高力士迟疑了一瞬:“陛下,冯侍中他……”

    “算了,不来就不来。流程继续。”

    泰山之巅的封禅大典,从日出时分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李隆基站在祭坛上,腿已经站得发僵,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乱。

    祭天、告地、亚献、终献。

    一套流程走下来,三牲的鲜血顺着祭坛的台阶往下淌,在白色的石面上凝成暗红色的印迹,风一吹就干了。

    百官、贵戚、四夷酋长依次上前行礼。

    突厥的使臣跪得最快,头磕得最响,起身时额头上沾了一层黄土,拿袖子擦了半天才擦干净。

    回纥的使臣紧随其后,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祝词,脸上的表情却比突厥人真诚了几分。

    南诏、吐蕃的使臣站在队伍中段,面色各异,却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说半个不字。

    李隆基站在高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封禅,封的是泰山,禅的是梁父。

    他在泰山顶上祭了天,明日还要去梁父山祭地。

    这一套流程走完,他在名义上便是与秦皇汉武比肩的帝王。

    “陛下。”高力士躬着身子走过来,“该下山了。明日寅时还要去梁父山,今夜得在山下的驿馆歇息。”

    李隆基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云海,转身走下祭坛。

    他走得很快,冕旒上的玉串在额前晃来晃去,撞出细碎的响声。

    百官跟在后面,脚步杂乱,靴底碾在石阶上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从泰山顶上下来,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驿馆不大,住不下这么多人,大部分随行人员只能在驿馆周围的帐篷里将就一夜。

    李隆基倒是不在意这些,他在甘露殿里睡惯了软榻,可在外头露宿也不是头一回。

    驿馆的正堂里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映得满墙的符箓都泛着旧纸的颜色。

    冯仁正歪在圈椅上喝茶,面前搁着一碟花生米、一壶温好的黄酒,脚边蹲着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猫,正在舔碟子里的酒渍。

    “你倒是自在。”李隆基跨进门时,在冯仁对面坐下。

    冯仁抬眼看了看李隆基那身被山风吹得皱巴巴的冕服,“封完了?”

    “封完了。”

    “高兴吗?”

    “说不上。”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端起冯仁面前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灌了一大口。

    “累,而且明天还要去梁父山,说真的,还真有点后悔。”

    “那是你自己造的孽,怪谁?”

    李隆基(lll¬w¬):“你明天去不?”

    “去哪儿?”冯仁喝一口酒。

    “梁父山。”

    “不去。腿疼。”

    “你少来这套。”李隆基白了他一眼,“你明天一定要去,朕下明旨!”

    “你做个人吧。”

    李隆基嘿嘿一笑,拿起一只烧鹅腿,“就这样说定了。”

    冯仁嘴角抽了抽。

    ……

    梁父山的祭地大典定在寅时三刻。

    天色还黑得像墨,冯仁就被高力士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冯大人,圣人说了,您今日一定得去。”

    冯仁披着青衫,头发散着,满脸怨气地看着高力士:“老高,你回去跟他说,我腿断了。”

    高力士躬着身子,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冯大人,您就别为难奴婢了。

    圣人说,您要是腿断了,他让人抬您上去。”

    “……他是不是有病?”

    高力士不敢接话,只是侧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冯仁咬着炊饼,骂骂咧咧地穿上靴子,跟着高力士出了驿馆。

    梁父山在泰山东南,不高,却极陡。

    祭地坛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四周松柏森森,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山谷里叹息。

    李隆基已经站在坛下了。

    一样的流程,不一样的,是冯仁一脸吃了屎的表情站在下边。

    张说小声道:“冯侍中,你不是说腿伤了不来吗?”

    冯仁一脸苦闷:“昨天圣人跑我那儿抢了一只烧鹅腿,给我下了明旨。”

    张说嘴角抽了抽。

    “……以玄酒告虔,以牲牢荐信……”

    李隆基念到“牲牢”两个字时,声音微微一顿。

    他想起去年冯仁在门下省骂李丰的话。

    ‘你让圣人拿死牲口去祭天,你是想让老天爷吃剩饭吗?’

    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没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