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借火

    念完了最后一个字,将玉圭举过头顶,朝地下拜。

    坛下的百官跟着拜,紫袍绯袍铺了一地。

    大典结束,百官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额头上都沾着黄土,互相拍打着袍角上的灰。

    张九龄走到冯仁身边,压低声音问:“冯侍中,方才祭地的时候,您嘴里嚼的是什么?”

    “草。”冯仁面不改色,“跪久了低血糖,不吃点东西扛不住。”

    张九龄愣了一下,“低血糖”三个字他听不太懂,但“扛不住”三个字他听懂了。

    封禅大典结束了,该办的事办了,该见的人见了,该说的话说了,剩下的就是回洛阳、回长安,该干嘛干嘛。

    李隆基坐在銮驾里,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銮驾外头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车旁停住。

    “陛下。”是张说的声音,“臣有本奏。”

    李隆基睁开眼,掀开车帘。

    张说骑在马上,面色肃然,手里捧着一份折子。

    “什么事?”

    “突厥使臣在泰山脚下见了吐蕃使臣,两人在驿馆里密谈了一个时辰。

    臣的人没听到内容,但突厥使臣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脸色不好就对了。”

    李隆基放下车帘,“大唐封禅,四夷来朝,他突厥若是脸色好,那才奇怪。

    让丽竞门盯着,别闹出乱子就行。”

    张说应了一声,拨转马头退开了。

    銮驾继续往前走。

    冯仁骑在那匹老实的骟马上,走在队伍末尾。

    骟马走得慢,不急不躁,一步一晃,晃得他犯困。

    他把斗笠压得低低的,青衫外面罩着那件羊皮袄,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实际上在听周围的动静。

    左边是两个小吏在聊今年的秋粮,右边是一个千牛卫甲士在跟同伴抱怨昨晚帐篷漏风。

    前头是冯昭策马与张说并肩而行,两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后头是一辆青帷骡车,车里坐着几个文官,正在讨论封禅大典的得失。

    言语间对张说多有推崇,对冯昭也多有赞誉,对冯仁却只字不提。

    ……

    从泰山到洛阳,一路上还算太平。

    突厥使臣没闹事,吐蕃使臣也没闹事。

    四夷酋长各回各的帐篷,各吃各的饭,该行礼的时候行礼,该磕头的时候磕头。

    唯一的小插曲是路过汴州时,当地刺史在官道上设了香案,摆了整整一条街的宴席,说是“恭迎圣人封禅归来”。

    李隆基看了一眼那条街上的宴席,沉默了片刻,然后对高力士说了一句:

    “让他撤了。朕不吃。”

    高力士传话下去的时候,汴州刺史的脸都绿了。

    他为了这顿宴席,花了两千贯,光是那几道“海八珍”就耗了汴州半年的税银。

    可圣人说不吃,他连劝都不敢劝,只能灰溜溜地让人把宴席撤了,满桌的菜倒进了泔水桶。

    冯仁骑着骟马从那条街边经过时,看了一眼那几个泔水桶,摇了摇头。

    车队回到洛阳时,已经是十月下旬。

    李隆基在洛阳宫城里住了几天。

    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奏折,接见了几批来朝的外国使臣,又在洛阳城里转了转,便起驾回长安了。

    銮驾入长安城时,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百姓。

    比吐蕃使臣入朝时热闹了十倍不止。

    封禅是大唐的脸面,百姓不懂什么政治,他们只知道,皇帝去泰山祭了天,老天爷保佑大唐,明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这就够了。

    冯仁骑着骟马从人群中穿过时,听见一个老汉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圣人万岁!大唐万年!”

    周围的人群跟着喊起来,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

    侍中府,门口站着一众僧人。

    “你们这些秃驴是干嘛的?”

    年轻和尚双手合十,小碎步上前。

    日本人……冯仁有些不悦。

    和尚用蹩脚的汉语道:“冯侍中好,贫僧法号圆空,是日本国平城京大安寺的遣唐留学僧。

    来大唐已经三年了,在青龙寺跟惠果和尚学密宗。”

    一开口就是大佐味……冯仁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处?”

    “贫僧在长安城打听的。”圆仁抬起头来,老老实实地说,“贫僧代小野君向您问好。”

    小野……对了,当时在日本发展的下线……冯仁乐呵道:“哦!竟是外国僧人,那就便请进。”

    侍中府的门槛对于穿惯了草鞋的脚来说,实在是高了些。

    圆空抬脚跨过去的时候,僧袍的下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好在他反应快,一把扶住了门框,才没在长安城的宰相面前摔个狗啃泥。

    冯仁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

    “小心门槛。摔坏了你,本官赔不起。”

    圆空站稳了,双手合十,满脸歉意地朝冯仁的背影躬了躬身,小碎步跟了上去。

    费鸡师正蹲在廊下煎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冯仁身后跟了个穿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眉头拧了一下。

    “师兄,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佛了?”

    “我没信。”冯仁在石凳上坐下,“他是来找我的。”

    圆空朝费鸡师合十行礼,又朝刚从灶房里端着一碗白粥走出来的冯宁合十行礼,最后转向冯仁,又行了一礼。

    “冯侍中,贫僧冒昧来访,叨扰了。”

    “坐吧。”冯仁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喝粥吗?”

    圆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僧袍,又看了看冯宁手里那碗白粥,咽了口唾沫。

    “贫僧……贫僧是吃过早斋来的。”

    “吃过也能再吃点。”冯宁把粥碗搁在石桌上,

    “粥是今天早上新熬的,费爷爷的药渣子没倒进去,放心喝。”

    圆空嘴角抽了抽,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白粥,米粒熬得开花,稠得能立住筷子,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米香。

    没有糖,没有盐,什么佐料都没有。

    可他在大唐待了三年,在青龙寺吃的斋饭不是咸菜就馒头就是馒头就咸菜。

    这一碗白粥喝下去,差点没把眼泪喝出来。

    “冯侍中,”圆空放下粥碗,从袖中摸出一封用蜡封着的信,双手递过来。

    “这是小野君托贫僧带给您的。”

    冯仁接过信,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的蜡印。

    蜡印上是一朵梅花的纹样,花瓣五出,每一瓣的边缘都压得极细。

    冯仁将信放在桌上,“信我就不看了,你就说说,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

    圆空双手合十,低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冯侍中,自小野臣麻吕和杨二车太郎死后,他们的儿子开始争夺地盘。

    武士、浪人、土匪、僧人、忍者,要么寻找自己的主子……”

    圆空巴拉巴拉,将日本国情说了个遍。

    这些冯仁一点都不在乎,甚至还很欣慰。

    毕竟当初去日本,本就是冲着石见银山去的。

    只要不影响日本的白银流入大唐,日本再这么乱,都没问题。

    况且,日本几个村子城镇割据,本来就是他预设下的。

    乱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冯仁问:“所以,你现在是小野臣的家臣?”

    圆空摇头,“不,我是天皇的僧人,小野家族,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归附了天皇。”

    怕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冯仁一眼丁真:“那为什么不派遣使臣,反而选择你一个僧人?”

    圆仁双手合十,垂着眼皮,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碗白粥搁在他膝边的石桌上,热气已经散了,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冯侍中。”他终于开口,“因为遣唐使船,去年就没有从日本出发。”

    “没有出发?”

    “没有。”圆仁抬起头来,“大纳言藤原仲麻吕和左大臣橘诸兄争斗不休。

    遣唐使的预算被削减了六成,使船造了一半就搁在船坞里,漆都没上。”

    他把双手搁在膝盖上,僧袍的袖口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

    “我还是那个问题,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借火。”

    冯宁、费鸡师:“借火?”

    “是的。”圆仁朝两人行礼接着说:

    “日本地方多发地震,贫僧希望能借到大唐的火种,去镇日本的地龙。”

    借火?寺庙里香火多得是,何必来找我……冯仁说:“借火,你咋不去寺庙?

    青龙寺你也待过一段时间,里边的方丈不可能不借给你。”

    “不不不,冯侍中误会了。”圆仁摇头,“贫僧要的,不是榆柳之火,不是桑柘之火。

    贫僧要的,是天子以阳燧取之于天、以金燧取之于日的火。

    清明赐火,百官从大内领受新火,四方传之,此火非圣人之命不可得。”

    明面上借火,实际上是借势,日本想要统一,就需要外部力量支持。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火还有一种说法就是借国运。

    所以不管怎样,日本狗皇都能借势。

    借火?我借你个榄子!老子巴不得你日本赶紧沉了……冯仁摊手:“那你应该去找我们的圣人,不应该找我。

    我只是一个门下省的侍中,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圆仁坐在石凳上,僧袍的袖口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

    他双手合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冯侍中,贫僧在青龙寺待了三年,见过很多人。

    有鸿胪寺的少卿,有礼部的主事,有门下省的给事中……

    他们每个人都说,在大唐,真正能做主的人不多。

    但贫僧认为,冯侍中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