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宝莲灯114
竹楼外的月华漫过青石板,像一层薄纱裹住了檐角垂落的铜铃。
杨戬一家坐在阶前的石凳上,方才因重逢而起的激荡心绪,已随着湄若沏的那壶云雾茶渐渐沉淀。
瑶姬握着杨婵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新生的细痕,眼眶微红却带着笑意;
杨天佑望着远处山峦的轮廓,低声与杨戬说着当年灌江口的旧事,声音里是失而复得的喟叹。
“湄若姐姐,”杨戬起身时,玄色衣袍扫过石凳上的落英,他拱手的动作带着武将特有的沉稳,“今日之恩,杨戬没齿难忘。若有差遣,任凭姐姐吩咐。”
湄若正逗着怀里的小水,小家伙攥着她指尖咯咯直笑,闻言抬头时,眸中映着竹楼檐下的灯火:
“客气了,举手之劳。”她顿了顿,看向杨蝉边上的小鑫,“小水还小,灌江口的水土或许更养人。”
杨蝉跟瑶姬看着湄若怀里的小水:“是这话。湄若姐姐,养了小鑫,又照顾了小水。”
她望着湄若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又带着几分不舍,“只是往后……怕是难再得见了。”
杨婵还好说,瑶姬现在已经是凡人了,她要来花果山没有杨戬跟杨婵带,那要走的很久了。
“缘法自有定数。”湄若笑了笑,将小水递还给杨戬——小家伙不知何时已趴在她肩头睡熟,呼吸均匀。“路上小心。”
杨戬接过孩子时,指尖不经意触到湄若的衣袖,想起一事,脚步顿了顿。
他望着湄若,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问出口:“湄若姐姐,寸心……她醒了吗?我能不能……见她一面?”
那日在花果山,湄若曾说过小水的母亲为护孩子耗尽心血陷入昏迷,如今既已知晓小水是自己的骨肉,寸心的名字便如针般扎在心头。
那些恩情,被他辜负的时光,此刻都化作沉甸甸的愧疚,压得他喉间发紧。
湄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跟空间里灵泉内的小粉龙沟通。
“不必了。”寸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透过神识传到湄若心底,
“姐姐,我已决意跟你走,何必再添纠葛?见了又能说什么?怨他当年糊涂,还是怨我自己识人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浮出灵泉水面,“告诉他,各自安好吧。”
湄若收回目光,对上杨戬期盼中带着忐忑的眼神,轻声道:“寸心她……不愿见。”
杨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仍存着一丝侥幸被彻底打碎。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她既不愿,那便……不见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是我对不住她。当年把救命之恩当情分,把她的真心当理所当然,是我混账。”
“相见不如不见,或许对彼此都是解脱。”湄若看着他,“她有她的路要走,你也该往前看了。”
杨戬沉默了片刻,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嗯”,末了又重复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夜风卷起竹楼前的落瓣,打着旋儿掠过他们脚边。
瑶姬轻叹了口气,拉了拉丈夫的衣袖,示意该启程了。
杨戬终究转身,一手抱着小水,一手扶着母亲,与家人并肩往山下走去。
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灌江口的夜色比别处更浓些,只因那座巍峨的真君庙占了半条街的香火。
红墙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匾额上“昭惠显圣二郎真君”八个金字被香烛熏得发亮,往来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却无人知晓,庙后那片看似普通的竹林里,藏着一道结界。
踏入结界的刹那,杨父杨母都愣住了。眼前哪是什么竹林,分明是记忆中那座熟悉的杨府——青瓦飞檐,朱漆大门,门廊下挂着一家人名字的风铃,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桠间还留着杨戬幼时刻下的歪扭记号。
“这……这是……”杨母抚着门柱,指尖触到温润的木质,眼眶瞬间红了,“我们的家?”
“是。”杨戬推开大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我去天庭做司法天神,怕府里物件蒙尘,便用法力将整座宅子移到了天上。如今……咱们回来了,家也该回来了。”
杨天佑走到院子中央,摸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回头看向杨戬:“好小子,有心了。”
杨戬望着熟悉的庭院,心头百感交集。天上的那些年,他无数次站在南天门,望着灌江口的方向。
如今愿望成真,身边的人也都在,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爹,娘,先进屋歇息吧。”杨戬收回目光,掩去眼底的怅然,伸手推开了正屋的门。
杨婵也主动说道“我去备些吃食。”
屋内的陈设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瑶姬忙着给孩子铺床,杨天佑在一旁整理着散落的书卷,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久违的烟火气。
汤谷的扶桑古树上十道金红色的身影落在最粗壮的枝桠上。
老大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往后,日升按天道时序走,天庭的旨意?不必管了。”
老七晃了晃手腕,金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映着他眼底的桀骜:“早该如此。咱们是太阳之精,又不是天庭的役卒,凭什么听他们指手画脚?”
众金乌纷纷应和,笑声震得扶桑叶簌簌落下。
他们低头望着汤谷底部翻滚的岩浆,那里沉睡着上古遗留的火种,也是他们血脉的源头。
自找回真正的身份,那股被天庭规训出的顺从便如冰雪消融,只剩下属于先天神只的骄傲——往后,他们只需循着天地法则,准时将晨光洒满三界,除此之外,谁也号令不得。
而此时的灌江口,杨府正屋的烛火亮到深夜。
杨戬将一摞写满朱批的天条卷宗推到案边,指尖划过“天地秩序”四字,眉头微蹙。
他抬头望向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在天上不过弹指的功夫,下界已过了整整一夜。
“这样才好。”他拿起狼毫,蘸了蘸朱砂,笔尖在卷宗上落下沉稳的字迹,“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在这里修订天条,倒能多些时日琢磨。”
瑶姬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见他一夜没休息不由嗔怪:“再急也得歇着。”
杨戬放下笔,接过瓷碗,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口:“娘放心,孩儿有数。这新天条关系重大,早一日定下来,三界也能早一日安稳。”
他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星空,想起湄若临走时说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终究在“刑罚篇”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凡有大过而能补过者,从轻发落。”
花果山的水帘洞前,湄若正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看孙悟空给小猴子们演示七十二变。
孙悟空把金箍棒耍得虎虎生风,逗得满山猴儿吱吱乱叫,末了一个筋斗翻到湄若面前,挠着腮帮子笑:“老太婆,你看俺这手段,是不是耍的更溜了?”
湄若抛给他一个桃子,眼底漾着笑意:“是溜多了,就是别再把桃树劈了。”
“管她呢!”孙悟空啃着果子,满不在乎地摆手,“俺花果山的树,俺想劈就劈!”话虽如此,却悄悄给旁边那棵歪脖子桃树施了道催生咒,枝头瞬间挂满了粉嫩的桃子。
湄若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这些日子常驻花果山,倒比在别处自在得多。
三界之内,敢动孙悟空的没几个,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找孙悟空麻烦的,更是连影都没有。
她空间灵泉里面温养着寸心,粉龙越来越好,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恢复了。
“悟空,”湄若收敛了笑意,语气郑重了些,“我可能要离开了。”
孙悟空啃果子的动作一顿,眨了眨眼:“去哪?带上俺老孙呗?”
“去一个你暂时去不了的地方。”湄若摇摇头,“我已托通天教主照应你和花果山,他答应了,有事可以去金鳌岛。”
孙悟空挠了挠头,虽有不舍,却也知道她有自己的去处,便拍了拍胸脯:“放心!俺自己能照顾好花果山,你啥时候回来,提前说一声,俺给你留着最好的猴儿酒!”
湄若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机勃勃的山林,水帘洞的飞瀑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猴儿们的嬉闹声远远传来,热闹得让人心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入依依打开的传送。
白光闪过的瞬间,依依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在脑海里响起:“若若,主系统临时召集所有系统开会,这次传送可能有点不稳,你……”
话未说完,周遭的景象已彻底扭曲,花果山的光影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流光。
湄若闭上眼,指尖还残留着花果山草木的清香,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孙悟空那声响亮的“一路顺风”。
再睁眼时,已是全然陌生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