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情令1

    湄若的睫毛颤了颤,尚未完全睁开眼,鼻尖已钻入一股浓重的腥甜与腐朽混杂的气息,像是陈年的血痂混着烂泥,呛得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待视线彻底清晰,她倒吸一口凉气——

    入目所及,竟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尸山。

    断骨与腐肉层层堆叠,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指骨抠进旁边的颅骨缝隙里;

    有的则被碾压成模糊的肉泥,与暗褐色的土地黏连在一起,分不清是泥土还是干涸的血。

    残阳如血,将这片尸山染得愈发狰狞,山风穿过骨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怨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灰黑色的雾霭在尸山间翻滚,每一缕都带着刺骨的阴冷与疯狂,争先恐后地往活物身上扑。

    湄若甫一落地时,体内生机之力因空间转换微微激荡,那一瞬间逸散出去,在这片死寂之地如同黑夜里的烛火,瞬间点燃了周遭邪祟的贪婪。

    “嗬……活的……”

    “生……生人……”

    细碎的、仿佛从地底爬出来的低语在四面八方响起。

    数不清的黑影从尸山的缝隙里钻出来,有的拖着断裂的腿骨,有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幽绿的光,直勾勾地盯着湄若,像是盯着一块垂涎已久的肥肉。

    它们蜂拥而上,鬼魂的利爪犹如实质带着腥风抓向她的手臂,枯骨般的手指想撕扯她的衣袍。

    湄若站在原地未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身上的麒麟血脉在感受到邪祟靠近时,已自发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如同最温和也最霸道的屏障。

    那些扑得最近的邪祟,指尖刚触到那层金光,便像被烈火灼烧般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化作一缕黑烟,连灰烬都没剩下。

    后面的邪祟见状,攻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却又被那若有若无的生机之力勾得按捺不住,依旧前赴后继地冲上来。

    “不自量力。”湄若轻声道,声音在怨毒的嘶吼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甚至懒得调动灵力,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体内的生机之力虽已被她刻意收敛,可麒麟真身自带的祥瑞之气,本就是这些阴邪之物的克星。

    又是一片接连不断的惨叫响起,扑上来的邪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火焰墙,纷纷湮灭。

    不过片刻功夫,尸山周围便清净了不少,剩下的邪祟缩在骨堆后面,绿幽幽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湄若这才缓缓抬步,踩在冰冷的骨头上,发出咔嚓的轻响。

    她环顾四周,眉头终于蹙起——依依那家伙,走得也太急了,连这是哪个世界、是什么情况都没说。

    她修的是生机之力,与这片充满死寂与怨毒的土地格格不入,她虽然修为高,但对眼前情景颇为不适。

    “此地怨气之重,竟能滋生如此多的邪祟……看这尸骨的年代,怕是已经积累了很多年。”

    正思忖着,远处的尸山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湄若眼神一凛,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黑气身高数丈的邪祟冲出来。

    这邪祟显然比刚才那些厉害得多,感受到湄若身上的生机,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兴奋地张开了满是獠牙的巨口,涎水如瀑布般落下。

    湄若叹了口气,看来想清静地弄清楚状况,是不可能了。

    她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微不可察的光——对付这种东西,根本不需要用力。

    光离体的瞬间,化作一道纤细的流光,精准地射向那邪祟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短促的呜咽,那头强大大的邪祟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量,如烟一样消散于半空中。

    周遭彻底安静了下来,连风穿过骨缝的呜咽声都仿佛停滞了。

    湄若收回手,目光再次投向这片死寂的大地。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但她知道,不能在这里久留。

    不是因为这些不堪一击的邪祟,而是因为这片土地的怨气,她这个修炼生机之力的人不太舒服,是精神上的那种不舒服,而不是说怨气能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依依这家伙,回来定要让她好看。”她低声咕哝了一句,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远处那片稍微透出些许不同气息的黑暗,抬脚走去。

    脚下的尸骨依旧发出咔嚓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之地,显得格外清晰。

    湄若指尖凝起的神力刚要触及空间壁垒,便觉周遭气流猛地一滞,仿佛触到了一层薄脆的琉璃。

    那空间壁障竟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稍一用力便似要碎裂开来,隐约能窥见裂隙后翻涌的混沌——

    这方天地的空间稳固性远不及她经历过的任何世界,若是强行撕裂,恐怕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动荡。

    她悄然敛了神力,指尖的微光散去。

    既不能撕裂空间离去,便换个法子。

    湄若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已如一片羽毛般飘起,离地丈许时稳稳停住,衣袂在阴风里微微拂动。

    神识如水流般铺展开来,无声无息地漫过尸山血海,扫过远处黑沉沉的密林与干涸的河床。

    这附近都充斥着死寂与怨毒,唯有两处地方透着不同的气息。

    西北方向数十里外,隐约可见连片的屋宇轮廓,飞檐斗拱在残月下勾勒出模糊的剪影,带着几分人间烟火的规整,分明是座城镇。

    但湄若的目光却转向了一侧,落在了东南方。

    那里的气息微弱得多,藏在一片低矮的山坳里,却带着鲜活的、属于生人的温热——是呼吸,是心跳,是两缕交织在一起的、微弱却坚韧的生命迹象。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转,朝着东南方那片山坳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的尸山与荒原飞速倒退,唯有那缕微弱的生机,像黑夜里的星子,在神识中清晰地指引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