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9章 寡妇村的哭声

    青阳的冰面是破了,但融化的雪水混着泥浆,让这片土地变得泥泞不堪。

    旧的秩序被连根拔起,新的规矩还没完全扎根,那些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滋生的东西,便趁机探出了头。

    石门县向南一百二十里,有个叫“寡妇村”的地方。

    这名字的由来已经没人说得清,只知道村里男人活不长,邪乎得很。最近,村子更是人心惶惶。

    村西头的吴家,养了三十年的老水牛,半夜里倒在牛棚,口鼻流血,死状凄惨。

    村东头的李家,刚满月的小猪崽,一夜之间死了一窝,身上找不到半点伤痕。

    村里唯一的赤脚郎中,看了半天,只哆哆嗦嗦说了一句:“是山里的‘瘴母’发怒了。”

    这下,恐慌彻底炸开。

    村民凑了钱,请来邻县一个据说能通鬼神的大仙。大仙在村里跳了三天大神,收了五贯钱,留下一堆画着鬼脸的符纸,说能保平安。

    结果,符纸贴上门的第二天夜里,里正家养的看门狗,也死了。

    死法和那头老水牛,一模一样。

    这件事,连同那个大仙的供状,一并被送到了刚刚在石门县设立的镇邪司临时驻地。

    九叔看着卷宗,面色如常。他那两个新收的记名弟子,表情可就精彩多了。

    “师父,瘴母?这是什么妖怪?”文才一脸紧张,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糯米袋子。

    秋生倒是满不在乎,靠在门框上,撇着嘴:“什么妖怪,我看就是个骗钱的江湖神棍。师父,这事派两个锦衣卫去,把那大仙抓来打一顿,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九叔放下卷宗,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去看过了?”

    “啊?”秋生一愣。

    “你检查过死掉的牲畜?你问过村民?你勘察过村子的水源和地势?”

    一连三问,问得秋生哑口无言。

    九叔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桃木剑和罗盘。

    “纸上得来终觉浅。收拾东西,跟我去寡妇村。”

    半天后,寡妇村村口。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门上贴着早已褪色的符纸,风一吹,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平添几分诡异。

    里正带着几个胆大的村民迎了出来,看见九叔一身明黄道袍,仙风道骨的模样,像是看见了救星,差点当场跪下。

    “道长!您可算来了!”

    “不叫道长。”九叔身后的一个镇邪司小旗官沉声纠正,“这位是朝廷钦命的镇邪司司正,林大人。”

    里正和村民们吓了一跳,连忙改口,神情愈发恭敬。

    九叔没理会这些繁文缛节,开门见山:“带我去看那条狗。”

    里正家的狗,尸体还摆在院里,用一张破草席盖着。

    九叔示意秋生和文才上前。

    秋生一脸嫌弃地捏着鼻子,掀开草席。文才只看了一眼,就跑到墙角干呕去了。

    九叔蹲下身,没戴手套,直接掰开狗的嘴巴,又翻开它的眼皮,仔细查看。

    “师父,有什么发现?”秋生强忍着不适问。

    “口鼻出血,眼膜充血,是中毒的迹象。”九叔站起身,又在院子里踱了几步,“把那头牛和死掉的猪崽,都拉过来。”

    村民们不敢怠慢,几个人合力把早已僵硬的水牛尸体拖了过来。

    一番检查,结果大同小异。

    “林大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里正颤声问。

    “把你们请来的那个大仙,留下的符纸给我看看。”

    里正连忙捧上一张。

    九叔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递给了秋生。

    “你来说说。”

    秋生拿着符纸,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线条,像个鬼脸。他装模作样地闻了闻,又对着太阳照了照,最后干咳一声:“师父,这朱砂颜色不正,画符的笔法也毫无章法,定是出自滥竽充数的江湖骗子之手。”

    九叔不置可否,又看向文才。

    文才还白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师……师父,我觉得,这符……画得挺吓人的。”

    九叔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回符纸,指着上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不是朱砂,是碾碎的红铁粉混了胶。你们再闻闻。”

    两人把鼻子凑过去,一股淡淡的腥味钻进鼻孔。

    “是混了鸡血。”九叔淡淡地说,“但不是为了增加法力,是为了掩盖另一种味道。”

    他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是‘断肠草’的根茎磨成的粉。这东西,人畜误食,半个时辰内,便会肠穿肚烂,口鼻流血而亡。”

    里正和村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大仙是想害我们?”

    “他不是想害你们,他是想骗你们。”九叔把符纸扔在地上,“他根本不懂什么邪术,只懂一点粗浅的毒理。他断定你们不敢细看,便在符纸上做了手脚。这符贴在门上,风吹日晒,毒粉落在地上,家里的鸡犬牲畜舔食了,自然会暴毙。”

    “每一次死牲畜,都会加重你们的恐惧。你们越怕,给他的香火钱就越多。”

    秋生和文才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么玩?

    “那大仙现在何处?”镇邪司的小旗官问。

    “跑不了。”九叔的目光投向村外那座郁郁葱葱的大山,“这断肠草,多生于阴湿的山涧旁。他既然知道用毒,那这山里,就是他的药圃。”

    “封山,搜!”

    镇邪司的效率极高。不到一个时辰,那个所谓的大仙,就在山里一个隐蔽的山洞里被揪了出来。

    洞里,还搜出了没用完的断肠草和研磨工具。

    人赃并获。

    当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大仙”压到村民面前时,所有人都怒了。

    他们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这个骗光他们血汗钱,还害死他们牲口的骗子。

    九叔没有让愤怒的村民动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人把那捆断肠草点燃。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所谓的‘瘴母’。它不是鬼,不是神,就是一种山里的毒草。人吃了会死,牲畜吃了也会死。只要不吃,它就对你们没有任何威胁。”

    他又拿起那张鬼画符。

    “还有这个。真正的道家符箓,用的是朱砂,引的是天地正气,驱邪扶正。而这种用毒粉画出来的东西,只会害人。从今天起,镇邪司会在青阳各地设立‘启蒙学堂’,教你们识字,教你们明理。让你们知道,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

    “你们要信的,不是这些装神弄鬼的骗子,而是朝廷,是陛下。”

    村民们看着熊熊燃烧的毒草,又看看一脸死灰的骗子,眼神里的恐惧和迷茫,渐渐被一种名为“清醒”的东西所取代。

    当天,九叔带着人返回石门县。

    路上,秋生还在回味着白天的案子,忍不住问:“师父,您是怎么一眼就看出那符纸有问题的?”

    九叔骑在马上,闭目养神:“常识。”

    “常识?”

    “朱砂画符,讲究的是一气呵成,引动灵力。那张符,笔锋断断续续,转折处墨迹凝滞,说明画符之人,心不诚,气不顺,只是在模仿形状罢了。一个连画符基本功都没有的人,你指望他能通鬼神?”

    秋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文才呢?”九叔忽然问。

    秋生回头一看,文才正跟在队伍最后面,拿着个小本子,用木炭在上面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文才,你干嘛呢?”

    文才吓了一跳,把本子藏到身后:“没……没干嘛。我在……我在备课。”

    “备课?”

    “师父不是说要办学堂嘛。我把今天这个案子记下来,以后好讲给学生们听。就叫……就叫《一个神棍的诞生与覆灭》!”

    秋生听得差点从马上笑翻过去。

    九叔没有笑,他只是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

    青阳的土地上,旧的鬼神正在死去,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