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专治这种妖孽

    青阳的土地上,妖魔鬼怪还没来得及闹腾,装神弄鬼的骗子倒是先被刨出了一大堆。

    镇邪司的名头,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迅速在青阳各地传开。百姓们发现,这个新衙门不烧香,不画符,专治各种“不服”。他们不抓鬼,只抓扮鬼的人。

    石门县的临时驻地,每天都能收到雪片一样的案卷。有声称自家水井里住着井龙王,每年要投个丫鬟下去当媳妇的;也有说山里出了精怪,专偷村民的米面,需要用童子尿泼洒才能驱邪的。

    千奇百怪,光怪陆离。

    秋生看得津津有味,把这些案卷当成了志怪小说,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师父,你看这个,黑风山的山神娶亲,指名要娶豆腐西施。嘿,这山神还挺有品位。”

    文才则把这些案卷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用木炭在旁边标注了“疑似诈骗”、“或为真凶”、“可派人核查”等字样,俨然一副师爷做派。

    九叔大部分时间只是喝茶,偶尔翻看两眼,然后给出批示。

    “黑风山的案子,让锦衣卫去查查那个豆腐西施的‘老相好’。山神娶亲是假,杀人夺妻是真。”

    “井龙王的案子,派人去下游查查水纹,看看是不是有人在上游筑了暗坝。这不是鬼神事,是水利事,让王景大人的徒弟去看看。”

    三言两语,便将一桩桩看似诡异的案件,剥得干干净净。

    秋生和文才跟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发现,师父破案,靠的不是桃木剑,也不是罗盘,而是他们以前从未在意过的东西——常识。

    这天,一份来自青阳南部“望河镇”的加急案卷,摆在了九叔面前。

    案情很简单,望河镇靠着青阳最大的河流“玉龙河”,最近河水泛滥,淹了不少田地。镇上的“河神庙”说,是河神发怒了,需要献祭一名“河神娘子”,才能平息神怒。

    人选已经定下,是镇上王铁匠家的女儿,翠儿,今年十六。

    祭典,就在三天后。

    “这不就是咱们话本里听烂了的故事吗?”秋生撇撇嘴,“西门豹治邺。师父,这案子简单,派一队兵过去,把那个什么河神庙的巫祝抓了,扔进河里喂鱼,看他还敢不敢作妖。”

    “如果镇上所有百姓,都信呢?”九叔淡淡地问了一句。

    秋生噎住了。

    卷宗的最后,附着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血书,是王铁匠偷偷托人送出来的。血书上只有一句话:求青天大老爷,救我女儿一命。

    “收拾东西。”九叔站起身,“去望河镇。”

    望河镇,愁云惨雾。

    九叔一行人刚到镇口,就被一群手持棍棒的镇民拦了下来。为首的是一个锦衣老者,三角眼,鹰钩鼻,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坨不干净的东西。

    “我们是镇邪司的人,奉命前来查案。”镇邪司的小旗官亮出令牌。

    那老者看都没看,冷哼一声:“这里没有什么案子,只有一场敬神的祭典。几位官爷,请回吧。不要惊扰了河神,给我们全镇招来祸事。”

    他身后,上百个镇民,眼神里写满了敌意和恐惧。

    他们怕的不是官府,是那个虚无缥缈的河神。

    “爹!爹!”一声凄厉的哭喊从人群后传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被两个壮汉架着,拼命挣扎。她看见了九叔,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官爷!救我!我不想死!”

    是王铁匠的女儿,翠儿。

    那锦衣老者眉头一皱,低声喝道:“堵上她的嘴,带下去!”

    秋生看不下去了,当场就要发作,被九叔一个眼神按了下来。

    “我们不进镇,就在这河边看看,总可以吧?”九叔看着那老者,语气平静。

    老者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身道袍,气质不凡,倒也不像存心来闹事的,便点了点头:“随你。但祭典之前,最好离开。”

    九叔没理他,径直走到河边。

    玉龙河水流湍急,浑浊不堪。九叔蹲下身,捻起一点河边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师父,有发现?”

    “土里有股腥味,不是河泥该有的味道。”九叔站起身,目光投向河对岸,那里,坐落着一座颇为气派的庙宇。

    “河神庙?”

    “是。那是咱们望河镇的根。庙里的龙老爷,是河神的后人,世世代代守护着咱们。”一个跟来的镇民,语气里满是敬畏。

    “走,去拜拜山头。”

    河神庙里,香火鼎盛。正殿供奉着一尊青面獠牙的河神像,神像前的功德箱里,塞满了铜钱。

    那个锦衣老者,正坐在偏殿喝茶。他就是镇民口中的“龙老爷”。

    看到九叔进来,他皮笑肉不笑:“道长也信河神?”

    “举头三尺有神明,信一信,总是好的。”九叔环顾四周,“龙老爷这庙,修得气派。”

    “全靠乡亲们抬爱。”

    “我观神像宝相庄严,只是……”九叔话锋一转,“为何这神像的眼角,似乎有泪痕?”

    龙老爷心中一凛,随即笑道:“道长好眼力。前几日河水泛滥,神像感念百姓疾苦,落下了神泪。也正是因此,我们才知道,是河神发怒了。”

    秋生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九叔走到神像前,仔仔细细地看。那泪痕已经干了,在涂着金粉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水渍。

    他又绕到神像后面,敲了敲。实心的。

    “师父,有什么问题吗?”文才小声问。

    “神像没问题。”九叔的目光,落在了神像底座下,一块颜色稍显突兀的青石板上。

    他没动,带着徒弟退了出来。

    “秋生,你带几个人,去镇上查查,最近有没有外来的戏班子,或者卖颜料的匠人。”

    “文才,你去王铁匠家,问问他,这几十年,镇上除了献祭牲畜,还淹死过多少人。要生辰八字,要死的时间,越详细越好。”

    两人领命而去。

    九朝九叔一人,又回到了河边。他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五里地。

    在一处河道拐弯的隐蔽处,他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拨开芦苇,能看到河水里,泡着十几口大缸。缸口用油布封着,只留下一个小孔。

    一股刺鼻的腥味,从缸里传来。

    九叔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第二天,秋生和文才都带回了消息。

    秋生查到,半个月前,确实有个外地来的杂耍班子在镇上待了三天,班子里有个会口技的,学牲畜叫声,惟妙惟肖。

    文才那边,收获更大。他从王铁匠那,拿到了一份长长的名单。过去三十年,望河镇非正常死亡的年轻女子,多达二十七人。她们的死亡时间,惊人地一致,都集中在每年春秋两季,河水最湍急的时候。

    九-九叔听完,点了点头,把他们带到了那片芦苇荡。

    “师父,这是什么?好臭!”秋生捏着鼻子。

    九叔让人捞起一口大缸,撬开。

    里面,是满满一缸正在腐烂发酵的猪血和动物内脏。

    “这就是河神发怒的真相。”

    九叔解释道,这种血水经过发酵,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油性物质,排入河中,不仅会让河水变色,还会形成一层油膜,导致水里的鱼虾缺氧而死。鱼虾一死,河水自然就“腥”了,看起来就像“发怒”。

    “至于那个神像流泪……”九叔看向文才,“你注意过庙里的蜡烛吗?”

    文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蜡烛,比寻常的要粗,烧起来烟也特别大!”

    “对。那是加了料的‘迷烟蜡’。在密闭的偏殿里点上,烟气顺着预留的孔道,熏烤神像的眼部。神像的材质是铜胎泥塑,外面刷的金粉混了胶。受热不均,胶水融化,混着金粉和灰尘,流下来,可不就是‘神泪’吗?”

    一桩惊天骗局,被九叔用最朴素的道理,拆解得清清楚楚。

    “那……那之前死的那些人呢?”秋生问。

    “明天,你就知道了。”

    祭典当天,人山人海。

    翠儿被换上大红的嫁衣,绑在木筏上。龙老爷一身祭祀袍服,站在高台上,声色俱厉地念着祭文。

    “吉时已到!送河神娘子,上路!”

    就在壮汉们准备把木筏推入河中的瞬间。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李存孝带着一队兵马,冲散了人群。

    九叔,缓缓走上高台。

    “龙老爷,这场戏,唱了三十年,也该落幕了。”

    龙老爷脸色煞白:“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九叔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扔在他面前,“二十七条人命。你敢说,这些人,跟你没关系?”

    “她们都是自愿为河神献身!”

    “是吗?”九叔冷笑,“她们死后,她们家里的田产,怎么都到了你龙家的名下?她们的兄弟,怎么都成了你河神庙里,永世不得翻身的庙户?”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龙老爷彻底慌了,他指着九叔,嘶吼道:“拿下他!他是妖人!他要害我们全镇的人!”

    就在这时,上游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浑浊的玉龙河,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清澈。

    河水,退了。

    人群中,一个派去上游查探的镇邪司校尉高声喊道:“禀报大人!上游五里,发现暗坝!是龙家私自修建,用来拦截河水的!”

    真相,大白于天下。

    所谓的河神,所谓的献祭。

    不过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用二十七条无辜少女的性命,和全镇百姓的恐惧,精心编织的,关于土地和财富的血腥骗局。

    龙老爷瘫倒在地。

    那些之前还满怀敌意的镇民,此刻看着九叔,眼神里只剩下愧疚和敬畏。

    九叔没有再看龙老爷一眼。

    他走到木筏前,亲自为翠儿解开了绳索。

    “丫头,回家吧。”

    “这世上,没什么河神。就算有,他要敢跟朝廷抢人,也得先问问陛下的刀,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