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计安天下

    只说卞夫人探明王豹来意,当即遣人去寻郭嘉前来,又乞王豹,放曹昂先回后院,与丁夫人道明缘由,好让后院姐妹放心。

    而她又恐王豹将郭嘉哄走,遂请王豹上座,以‘不敢怠慢太师’为由,于侧席落座,让侍女们添来酒菜,以作招待。

    少顷,一名青年踱步而出。

    只见此人身形瘦削,面容白皙,似是体弱多病,衣衫不整,发髻微斜,然双目炯炯有神,先是打量了王豹片刻,见王豹目露热切之色,不禁一愣。

    不过很快他便释然,暗想道:想必是黄辕曾向太师提到过吾吧。

    紧接着,他又看了一眼荀彧,曹操曾向他提过,故此在荀彧入长安后,他曾远远见过一眼,心说:明公曾言王豹常能礼贤下士,求贤若渴,且不择手段,这荀彧便是强掳入扬州,渐使臣之,今其来访又作此神情,恐又存强掳之心。

    于是他心念急转之下,是随意揖上一礼:“颍川郭嘉,见过太师。”

    王豹则是心中暗忖:咱今儿算是见到真人了,史载曹操克吕布,坐中原;取冀州,定辽东,战略靠荀彧,决断便是靠这郭嘉,原因无他,唯看人准、算得精耳。

    然而不等王豹出言,郭嘉便已自己起身,寻了个席位坐下,倚靠凭几,故作狂恣,自顾斟酒。

    荀彧见状一愣,随后饶有兴致的打量起了眼前这位同乡。

    卞夫人也是一愣,似乎从未见过郭嘉这般作态,紧接着,当即含笑帮他圆场:“太师勿怪,奉孝先生素来不拘泥于俗礼,往日见夫君亦是如此,非有意轻慢。”

    王豹也不恼,只是似笑非笑看向郭嘉:“无妨,某年幼时闻世之奇士,多是傲骨嶙峋,每逢权贵,可比奉孝放肆多了。”

    郭嘉闻言坐姿不改,轻笑道:“传闻太师尤善口舌之争,今日一见果然不凡,不过,嘉之狂恣,与太师略有不同。”

    王豹闻言笑道:“哦?有何不同。”

    郭嘉浅尝一口美酒:“太师幼时从商,佯狂傲世示清高之态,实未尝忘怀俗目,原是商贾俗人;而嘉乃因素不与俗交耳。”

    卞夫人闻言面色微变,心中却是大惊:奉孝先生莫不是吃醉而来?

    一旁荀彧却是兴致大起,他在王豹身边多年,深知王豹心胸,连管宁那般指着鼻子骂,王豹都能憋下怒火,现在不过是几句狂话而已。

    故此荀彧是心中暗忖:吾因深交,方知明公不会动怒。但这郭嘉却不同,今乃初见明公,二人身份天差地别,如此作态,便只三种可能。

    其一,此人乃徒有虚名之辈,是赌明公胸怀,欲借此扬名;其二,此人本就是个不知保身的狂徒……

    不过,明公素有慧眼,既断言此人乃大才,定然不是前两者,那便只能是其三了——此人只看明公一眼,便已笃定明公求贤若渴,断然不会擅杀士人,自毁名声,故意如此作态,惹明公厌恶,断了明公招揽之心。

    故此荀彧生出一丝莫名的同情:实乃大才,可惜呐,汝还不知明公何等惫赖……

    正如荀彧所料,王豹闻言倒是不恼,只是面色极为古怪,腹诽道:这郭嘉被祢衡附身了?怎么曹操的谋士到了咱面前,都像是坏掉了?

    商贾咋了嘛?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

    但见王豹哈哈一笑:“以出生而论尊卑者,皆是俗人也,今奉孝以商贾为俗,不知奉孝与俗人有何不同?”

    郭嘉闻言一怔,于是狠狠一咬牙,是飒然失笑,拱手道:“太师果是牙尖嘴利,难怪单凭口舌便逼死朱太尉,嘉今日算是领教了。”

    此言一出,荀彧当即瞪大双眼:此人该是错判了自己在明公眼中的分量!

    连一向沉稳的卞夫人,也是脸色大变:“奉孝先生,休要胡言。”

    任谁都知道,如今朝廷追封朱儁公爵、提拔朱儁之子等诏令,都是因为王豹在撇清朱儁之死。此时扣这顶帽子,不是撩拨虎威么?

    王豹则是脸上笑意尽散,双眼骤然眯起,指尖不由自主的叩起了案几,心中暗忖:史料记载的郭嘉虽然不拘小节,但可不是许攸和祢衡那种不明志的狂徒,这是在故意激怒咱呐。

    嗯……两种可能,要么是想试探咱的容人之量,要不就是猜到咱有招揽之意,但铁了心要跟着曹阿瞒,想堵咱的嘴。

    若是前者还自罢了,若是后者,纵你有经天纬地之才,若不能为我用,那便不是人才,反是个祸端……

    想到此处,王豹眼中是寒光大起。

    只见堂内霎时安静,席上自顾斟酒的郭嘉,忽觉如芒在背,不禁洒落一滴酒。

    荀彧不忍其丧命于此,于是豁然起身,怒斥道:“放肆!汝是何身份?明公今乃折节下交,汝倒试探起明公来,纵明公能容汝,吾亦不能容!”

    说罢,他转头朝王豹一拱手:“臣请将这醉酒狂徒拖出府外,杖责五十,叫其好生醒酒。”

    王豹闻言一怔,诧异看向荀彧,但见荀彧满脸愤慨,杀意顿减大半,只觉好笑:你这台阶递的好假……哪有把儒生拖出去当街杖责的?

    于是王豹呵呵一笑,摆手道:“诶,文若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说出这等有违圣学之言?不忆‘人不知而不愠’之教乎?”

    荀彧当即拱手道:“明公教训的是,是臣失言。”

    郭嘉则是暗松一口气,心说:奇哉怪也,吾自及冠便隐姓埋名,这王豹该只知志才兄临终举荐之事,何至于动杀心?

    他虽是想不通,但并不迟疑,是缓缓起身出席,一改狂态,长揖一礼:“太师胸怀宽广,嘉敬佩万分。”

    王豹闻言视他良久,随后笑道:“奉孝试了某的肚量,可该轮到某考较奉孝才学了?”

    郭嘉心说:今日若藏拙,只怕小命不保。

    于是他拱手道:“敢请太师出题。”

    这次轮到王豹悠哉哉端起酒杯,思忖一番,嘴角一扬:“今朝廷威令,已行于青、徐、扬、荆、交、益六州,豫州大半亦已归心,凉州平定亦在旦夕之间,唯余冀州袁绍、幽并二州孙坚,以及兖州、关内尚未臣服——若欲平定四方,当先除谁?”

    荀彧闻言面色古怪:朝廷威令?兖州、关内尚未臣服?

    但见郭嘉思忖片刻,拱手道:“太师欲平天下,不必兴师动众,攻伐孙、吕。”

    王豹挑眉道:“哦?愿闻其详。”

    郭嘉缓缓坐回席位,饮下一杯美酒,侃侃而谈:“吕布者,有勇无谋,见小利而忘命。彼窃据兖州未及期年,人心未附,便为太师所诱,轻师远骛,入据关中。太师但以高官显秩、金帛美人豢之,使其安富尊荣,溺于声色。复征辟兖、司二州名士入朝,渐臣属之,分置掾属,则兖州士心尽归朝廷。届时吕布失其根本,不过笼中之兽,终为朝廷鹰犬,不足为惧。”

    王豹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郭嘉又分析道:“孙坚者,坐拥幽、并两州,看似地广兵强,实则不然。此二州迫近胡虏,并州外有匈奴,幽州外有乌桓、鲜卑,烽烟不绝,乃苦寒之地。纵予之数十年厉兵秣马,亦难逞其志。除非其结连异族。然孙氏忠壮,必不屑行此大逆之事。”

    说罢他微微一顿:“且即便朝廷攻而胜之,亦需良将镇守北疆,以御异族,攻之无益。太师宜以天子之名,加孙坚官爵,授其统领两州兵事,专御外敌;更征其子侄入京,擢高官以为质。如此,孙坚当感朝廷恩德,为大汉戍边。”

    王豹闻言双眼一亮:“那如何除袁绍?”

    郭嘉笑道:“太师深谙兵事,麾下更是群英荟萃,今举天下之力而击一方,嘉不敢在此班门弄斧?”

    荀彧在一旁暗自颔首,王豹则抚掌笑道:“一言安天下,奉孝果是足智多谋!”

    说罢,他起身拱手,脸上似笑非笑:“不知奉孝可愿出仕辅佐天子?”

    但见郭嘉面露迟疑之色,一旁卞夫人起身,盈盈一礼:“太师容禀,今大公子年幼莽撞,妾等与府中幼子皆仰仗奉孝先生,先生若出仕,妾等无所依也,敢乞太师体恤。”

    郭嘉闻言,当即拱手道:“太师容禀,嘉蒙曹公知遇之恩,今曹公生死未卜,嘉理当留在府中照拂,敢请太师恩准。”

    王豹闻言心中暗叹,紧接着,飒然一笑:“也罢,不过下次某再来找奉孝问策,可莫在作方才狂态。”

    郭嘉长松一口气,拱手道:“嘉不敢。”

    王豹爽朗一笑,转头朝卞夫人一拱手:“今日叨扰贵府了,多谢夫人款待——”

    随后他看向荀彧笑道:“走吧,今能结识鬼才,心满意足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