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赵书记的过往

    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清点钱款,张小米却和相关人员敲定各项开支。

    清理县政府围墙和大门,材料费加人工大概多少钱。

    建公共厕所需要多少钱——虽说这些活儿都有房产所的工人来干。

    工人挣的是工资,但水泥、砖头、钢筋这些材料总得现钱去买。

    “去县水泥厂拉水泥,所有款项都付现钱。”

    张小米在这件事上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这样一来,县水泥厂就有了启动资金,可以重新点火生产了。”

    “咱们修路要水泥,盖厂房要水泥,以后建学校卫生所全要水泥。”

    “水泥厂活了,石头城的血脉就通了一半。”

    刚统计完,王猛开着车子回来了。

    张小米朝他伸出手要钥匙,王猛下意识把钥匙往兜里一揣,捂得死死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亲哥,你要上哪去?我给你当免费司机,免费的,不要钱。”

    其实张小米想去一趟百货大楼。

    在小吃部住着的这些人,一两天之内都得离开北京了。

    按他们的年纪来算,没有特殊情况,这辈子怕是很难再有机会来北京了。

    现在自己是他们的县长,从北京回去,总得给每人带点东西。

    临上车的时候,张小米问王猛:“帮大家买车票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办?”

    王猛呲了呲牙:“我这边随时随地都可以。”

    “刚才我问了二轻局的杜局长,他正等家里亲戚电话呢,那边暂时定不下来。”

    “剩下的人我已经让我朋友给留好车票了,随时能取。”

    车子拐出胡同口,上了长安街。

    路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王猛一手扶着方向盘,忽然开了口,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反倒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

    “小米哥,你们这个赵书记,挺不一般的。”

    张小米正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出神,听见这话转过头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专门问了我们家老爷子。”

    王猛把车速放慢了些,“没想到这老头的名气这么大。”

    “开国大典那会儿,你们这位赵书记,是以师长的身份站上天安门城楼的。”

    “那怎么了?”

    张小米随口应了一声,“参加个阅兵典礼,有什么大不了的?”

    王猛一脚刹车踩得有点急,车身顿了一下。

    他扭过头看着张小米,那眼神像是看见了一个从深山老林里刚出来的野人,满脸都是“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小米哥,以后你可别跟人说你是京城人,你也别说认识我。”

    “你说这话就好像大农村出来的,一点见识都没有,太丢份儿了。”

    王猛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来来来,我给你普及一下知识。”

    “1949年开国大典那天,理论上,正师级的师长能站上天安门城楼的,那是极少、极罕见的,属于特例中的特例。”

    他清了清嗓子,把车子重新加速,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当时能上天安门城楼的人,门槛高得吓人。”

    “主要是中央人民政府主席、副主席、委员,那都是元帅大将级别的人物。”

    “还有政协代表、各党派、区域、军队、团体的代表,至少也得是军级或者省厅级以上才有资格。”

    “军队代表总共只有六十个人,你记好了,只有六十个。”

    “总部和海空军占了十二个名额,一野到四野各十个名额,华南解放军八个名额。”

    “这六十个人里头,基本都是兵团级的司令员和政委,再不济也是军长、军政委。”

    “你们赵书记是正师级,不在常规名额里头。”

    他顿了顿,扭头看了张小米一眼:“正师级不在常规名额里,他却上了天安门城楼,你说为什么?”

    “这在当年可是一大奇事。”

    “那时候还没有正式授军衔,赵书记头顶上还有军长,军长头顶上还有兵团司令员。”

    “按常理,轮八辈子也轮不到他。”

    张小米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傻傻地问了一句:“那凭啥老赵头就去了呢?”

    “这事儿吧,没法太深究。”

    “家里的老头只是告诉我,当时赵书记的级别确实是不够,但是人家的资历是够。”

    “够就是够,不够就是不够,你整这云山雾罩的,我根本听不懂啊。”张小米感觉很无奈。

    王猛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拐进了一条窄巷子,靠边停下,熄了火。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缓缓散开。

    “这个赵书记,1925年生人。”

    “1940年,他十五岁,家里把他送到了英国去留学。”

    “结果人刚到英国没几个月,家里就出了大事。”

    “他父亲性子刚烈,在当地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日本人来了,他不肯低头,结果一大家子——老的少的,上上下下——全被日寇给杀了,一个没留。”

    张小米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

    “消息传到英国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

    “那时他刚过完16岁的生日。”

    王猛吐出一口烟,“他二话没说退了学,辗转从英国回到山东老家。”

    “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剩下的田产、铺子全卖了,换成了钱,买了武器。”

    “1941年正式入党——那一年他十六岁,手底下的兵正好凑够一个团。”

    “所以1941年的时候,他就是团长。”

    “十六岁的团长,你见过吗?”

    “我是没见过。”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张小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老头打仗,刚烈到了骨头里。”

    王猛弹了弹烟灰,声音沉了下来,“对日作战,不纳降,不留活口。”

    “他手底下的兵都知道——团长不收俘虏。”

    “打法狠绝到什么程度?”

    “有一次为了抢在日军增援到达之前拿下据点,他亲自带突击队翻城墙,身上中了三块弹片都不下火线。”

    “打完了才发现,有一块弹片嵌在肋骨上,再偏一寸就扎进心脏了。”

    “他这一辈子,三次连升,三次连降。”

    “打胜仗就升,因为杀降、抗命直接又降,升升降降,起起落落,全是因他那个铁血作风。”

    “但不管怎么降,战功摆在那里——三次特等功,五次一等功。”

    “兄弟我就问你,荣获过特等功的活人,你见过几个?并且是三个特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