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赵书记绝对是个讲究人

    “你知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军队没有特等功了吗?”

    “因为每个特种功,都预示着获得者改变了局部战争的走向。”

    张小米沉默了。

    他不是没见过英雄。

    当初参加国际刑警选拔,身边一水儿的退伍老兵,哪个身上没几枚军功章?

    有个老班长,在和阿三国边境冲突中一个人扛着炸药包炸了两辆坦克。

    还有个大个子,抗美援朝的时候端着机枪追着美军一个排跑。

    跟他们一个锅里吃饭、一个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时候,张小米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部队里能立一等功的,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能立特等功的,那是阎王爷都不肯收的狠人。

    一次特等功,万里挑一。

    三次?

    他靠在副驾椅背上,脑子里把这三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

    赵书记今年快六十了,看着就是个戴眼镜的瘦老头,说话慢条斯理,喝茶用搪瓷缸子,蹲在路边跟老乡唠嗑的时候跟个退休教师似的。

    可就是这个人,十六岁拉队伍,二十岁当师长,三次特等功五次一等功——他这辈子,到底从鬼门关门口走过多少回?

    “大兄弟,这话咱们私下说,哪说哪了。”

    王猛把烟头摁进烟灰缸,火星子在指尖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这位赵书记,1941年就拉起一支团级队伍,同年入党——根正苗红的抗战老骨干。”

    “整个军区掰着手指头数都数不出几个。”

    “战功实打实,不掺一滴水。”

    “三次特等功,五次一等功,全军拔尖的战斗英雄,最主要的是他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1949年授衔的时候是主力部队的实权师长,一线带兵的,不是坐机关喝茶的那种。”

    “后来带着整整一支山东子弟兵开进西南剿匪,那地方山高林密土匪比石头还多,他硬是一块一块啃下来了。”

    王猛掰着手指头算完,靠在方向盘上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唏嘘,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

    “凭这份资历和战功,要不是性子太刚太直,1955年授衔最少少将,往正常了说,中将都稳稳当当。”

    “到了六十年代,熬到上将、执掌大军区都不是什么难事。”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

    “听说战后转业,老领导有心提拔他,想把他安排到省里担任高官。”

    “他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给人家留。”

    “后来又安排他去地委任职,照样推。”

    “为什么?”张小米问。

    他其实心里隐约有了答案,但他想听王猛说出来。

    “你不知道内情?”

    王猛摸出烟盒又放了回去,嗓子有点发干,“当年剿匪留下大批伤残老兵,战后无家可归、无处安身。”

    “赵书记把这些人全部安置在了石头城。”

    “后来又陆陆续续接来阵亡将士的家属——没人养老的老人,没了顶梁柱的孤儿寡母,一家一家,全由他一个人扛着。”

    张小米心口像是被重锤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赵书记在会议室里指着那本名册时发抖的手指。

    想起了他说“锅里没米养不起啊”时那副苦到骨子里的表情。

    原来那苦涩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他接来的人。

    他答应要给他们一个家的,可县里穷得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守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差点连这个承诺都守不住。

    “石头城这些年日子过得清贫,可从来没人外出逃荒,一个都没有。”

    王猛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张小米很少在这个嬉皮笑脸的家伙脸上见过的神色——诚恳。

    甚至带着几分虔诚,“因为有这么一位老人,用一辈子给这群无依无靠的人撑起了一片天。”

    “他主政石头城几十年,从不搞虚报浮夸,不做表面文章。”

    “前些年风浪最凶的时候,别处有心想要保护老干部根本就做不到,唯独石头城,把一帮老同志护得安安稳稳,一个都没挨整。”

    车子停在路边,王猛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烟雾。

    他目光落在方向盘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座穷得叮当响的石头城,就是赵书记用命给一群没处去的人——筑的最后一座碉堡。”

    车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长安街上行人渐稀,道旁白杨的枯枝在寒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天安门的轮廓在雪雾中越发模糊。

    张小米靠在副驾座椅上,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英雄——炸碉堡的、堵枪眼的、一个人扛着全排突围的。

    但他从没想过,一个身经百战、三获特等功的铁血战将。

    却在壮年的时候选择是守在一个穷得掉渣的县里,给一群伤残老兵和烈士遗属当大家长。

    没有勋章,没有晋升,没有表彰。

    就一间四面漏风的办公室,一个搪瓷缸子,一份欠了三个月的工资。

    他终于明白赵书记在石头城为什么有那种威望——他说一句话,那些老兵没有一个打折扣的。

    那不是靠职务压出来的,不是靠资历熬出来的,是十六岁从军开始一场仗一场仗打出来的。

    是一次一次把兄弟们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攒下的,更是几十年如一日拿命拿血替别人遮风挡雨换来的。

    “走吧。”张小米嗓音微微发哑,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去副食商店。”

    王猛应声踩下油门,车子在雪中掉了个头,径直往前门方向驶去。

    车刚停稳,立刻围上来几个闲人。

    这条街上停着一辆悍马可是稀罕事,那年头满大街跑的都是上海牌和北京吉普。

    这么个大家伙往路边一杵,跟天外来客似的。

    其中好几个人跟王猛相熟,隔着车窗就跟他打上招呼了。

    得知张小米是王猛的兄弟,态度立马热络起来,直接把两人领进了商店,找到了经理。

    经理姓陈,四十来岁,圆脸,一看就是那种在国营商店干了半辈子的老手,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靠着王猛的面子,张小米一口气选了二十多份伴手礼。

    每份礼都配了一盒北京果脯、一袋茯苓饼,再称上一斤密云金丝小枣。

    怕礼数单薄,又添了半斤稻香村杂样糕点。

    单份算下来刚好四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月工资的十分之一。

    他一共备了二十五份,总计花去一百元。

    这钱搁在一般人身上肯定肉疼,但张小米掏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