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军方代表的担心

    那五百名民工的事,刘干事在心里盘算了好几遍。

    开山炸石,全是重体力活,不是田里锄草浇水那种轻省活儿。

    如今行情,每人每天两块钱补助不算高,但这笔钱是实打实的开支,一分都不能少。

    虽说不归部队出,可工程核算必须把这笔账做进去,差一毛钱到时候都是窟窿。

    他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账算得明明白白,每个数字都抠得死死的:

    “五百人,整整干满两个月,按六十天算,光民工现金补助就得六万。”

    “这还只是补助。”

    他把笔放下,手指在纸上又点了一下,“县里还得额外贴口粮和菜金。”

    “五百张嘴,一日三餐,就算顿顿馒头配白菜,两个月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年头粮食什么价,大家都清楚。”

    他顿了顿,把纸上汇总的那个数字用铅笔圈出来,圈得重重的,然后报出了一个让满屋子人都沉默的数目:

    “把机械、建材、爆破、人工全算上,这二十公里山路,最低造价也要一百一十万。”

    “要是想留点余地,应对施工中各种突发状况,稳妥起见得准备一百三十万。”

    办公室里瞬间一片死寂。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想说话,而是每个人都被那个数字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操场传来训练的口号声,隔着走廊悠悠荡开,反而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头顶那根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耳膜上振翅。

    孙队长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杯子早就空了,又默默放回去。

    赵工程师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慢慢擦拭着镜片,边擦边摇头。

    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进去的。

    “工期、人力、机械、施工方案——全都没问题。

    唯独这笔工程款,是横在面前的一道死坎儿。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张小米,声音沙哑但实在。

    “我说句不中听的话。现在,稍好一些的县城,全年财政收入也就二三十万。”

    “一百三十万,差不多抵得上普通县城四五年的全部收入。”

    “不是我看不起石头城,你们县根本拿不出这笔钱,就算分期拨付,也是砸锅卖铁都凑不够。”

    话音落下,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刘干事把铅笔搁在桌上,端起那个早已凉透的白瓷茶杯,攥在手心里慢慢转着,没喝。”

    “李参谋轻手轻脚地把计算器收进公文包,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发出太大的声响惊扰了什么。

    张小米看着众人脸上凝重的神色,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被反复推敲、反复核算的施工图纸。

    图纸边角已经被几个人的手指翻得微微起毛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等高线,记录着这群人为了这条路费了多少心思。

    张小米从香港带回来的那几个皮箱,从十四会赌场里搜刮来的那些不义之财。

    他一路筹谋,为的就是这一刻——让图纸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红线,真正变成山里能跑车的路。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

    那笑意不是得意,也不是炫耀,是那种“幸好早就准备好了”的从容。

    他看着几位军人脸上还没散干净的愁色,语气平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各位首长,工程款的事,大家不必忧心。”

    “修路的专款,我早前就托海外侨胞足额筹措回来了。”

    “一百三十万也好,再多些也罢,资金充足,足够支撑这条路从头修到尾。”

    赵工程师擦镜片的手停住了。

    镜片刚擦了一半,捏在他手里,忘了继续擦。

    李参谋往公文包里塞计算器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定格了一样。

    孙队长原本靠着椅背,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坐直了,那两条粗壮的手臂从抱着的姿势慢慢放了下来,搭在桌沿上。

    刘干事愣了足足两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呼得又沉又长,像是把刚才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整个儿卸了下来。

    他脸上的愁色眨眼间散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伸出手指虚点着张小米的鼻子:

    “你这个小同志!怎么不早说?害得我们在这儿对着账目算了半天,白担心了半晌!”

    张小米笑着拱了拱手,算是赔不是:“各位首长还在研讨施工方案,我哪好意思上来就提钱的事。”

    “路要怎么修,得先听你们的。”

    “钱是后面的事。”

    刘干事把凉透的茶杯往桌上一搁,挺直了腰板,神色重新变得干练起来。

    说到正事,他的语气就跟刚才算账时一样利索:

    “既然资金到位,那咱们就按地方跟基建工程兵合作的惯例来办。”

    “总造价一百三十万,但你们县里能出五百名精壮民工,这笔费用可以减掉。”

    “我们核算过了,总计减十万。”

    “另外再划二十万出来当备用金,应对突发情况。”

    “这么算下来,实际结算工程款是一百万。”

    张小米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笔账他听清楚了——人多力量大,五百个民工不光能干活,还能给县里省下十万块。

    刘干事接着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

    “开工前先拨付总工程款的百分之二十作为预付款,也就是二十万。”

    “部队拿这笔钱去调运机械、采购炸药油料、砂石水泥这些施工物资。”

    “后续按工程进度按月结算,干多少活结多少账。”

    “最后留百分之五的尾款,等整条路全部验收合格之后,一次性结清。”

    他说话的时候,李参谋已经重新掏出了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着,把分期付款的金额一笔一笔列出来,写在纸上推到张小米面前。

    数字清清楚楚——预付款多少、每月进度款怎么结、尾款什么时候付,一目了然。

    接下来是合同的事。

    白发苍苍的赵总工程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空白信纸,也不找人代笔,自己戴上老花镜,拿起钢笔,一笔一画地手写了一份工程协议。

    他写字很慢,但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像是刻钢板一样。

    写到关键条款的时候,他特意停下笔,抬头看了张小米一眼,然后继续往下写。

    在协议里特意加了一条:目前依据石头城县提供的图纸核算预付款,军方尚未实地勘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