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藤萝架下的周末

    1998年1月10日,星期六,农历腊月十二,晴转多云

    昨天晚自习的时候,晓晓传了一张纸条过来:“明天下午没事的话,来藤萝架复习吧。我有东西给你看。”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但走到学校后门的时候,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藤萝架的枯枝照得发亮。藤萝架下没有别人。石凳上落了一层薄灰,像被时间遗忘了一样。

    我到的时候,晓晓已经到了。她坐在靠东边的位置,就是那个她常坐的位置——她说坐那里能看见整个藤萝架,视野最好。她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和一本数学卷子,膝盖上放着一个书包,鼓鼓囊囊的。

    “你来了。”晓晓抬起头,嘴角翘着,鼻尖冻得红红的。

    “嗯!你等多久了?”我问。

    “没多久。”晓晓把书包放在石凳上,“你坐这边。”

    我坐在她旁边,石凳凉凉的,隔着一层棉裤都能感觉到寒意,但晓晓递过来一瓶北冰洋,瓶身上凝着水珠,在稀疏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先喝一口,暖暖手。”晓晓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带了什么好吃的?”我问。

    晓晓拉开书包拉链,里面装得满满当当。她一样一样往外掏:话梅糖、小浣熊干脆面、两瓶北冰洋,还有一个保温盒。打开保温盒的盖子,热气冒上来,带着卤香。

    “我妈卤的鸡翅。”晓晓把保温盒推过来,“还热着呢。”

    保温盒里装了六只鸡翅,卤汁浸透了骨头,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我拿起一只咬了一口,软烂入味,骨头一抿就脱了。

    “真好吃。”我赞叹道。

    “那当然。”晓晓也拿起一只,“我妈的独门秘方。”

    我们并排坐着吃东西,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把藤萝架照得半明半暗。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淡墨的画。

    吃完鸡翅,晓晓擦了擦手,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

    “先做数学,再做英语。”她说,“做完我帮你对答案。”

    “你今天怎么这么严格?”我问。

    “还有9天就期末了。”晓晓把卷子放在石凳上,又拿出一支笔,“你看看解析几何这部分,这几次小测你都在这里丢分。”

    我翻了翻卷子,确实,解析几何的大题我每次都做不对,要么是联立方程算错了,要么是分类讨论漏了情况。

    “这道题,你先做。”晓晓指着一道圆锥曲线题,“我计时。”

    我拿起笔开始算。先设直线方程,再代入椭圆方程,然后根据韦达定理求两根之和。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判别式算出来是负数,意味着没有交点。我回头检查,发现自己设的直线斜率算错了。

    “错了。”我把草稿纸推过去。

    “哪里错了?”晓晓问。

    “斜率应该是-1/2,我算成了-1。”我说。

    “重新来。”晓晓说。

    第二遍。我重新设直线方程,代入椭圆方程,算判别式,这次没有负数,算出来的两个解也合理。我继续往下推,求弦长,算面积,最后得出了结果。

    “做完。”我把草稿纸递过去。

    晓晓接过来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从第一步看到最后一步,每看一步就点一下头,像是在数步子。

    “对了。”晓晓把草稿纸还给我,“完全正确。”

    “真的?”我高兴道。

    “嗯。你终于把这个坑填上了。”晓晓说。

    我靠在石凳的靠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像有人在轻轻抚摸我的脸。

    “再来一道。”晓晓翻开下一页。

    “还要做?”我问。

    “再来一道巩固一下,做到完全熟练为止。”晓晓说。

    我没反对,拿起笔继续写。这次顺多了,从设方程到算面积,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做完的时候,太阳已经挪到了头顶,云层完全散开了,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阳光把藤萝架的影子收窄成一束一束的,像栅栏。

    我抬头看晓晓。她正在看英语课本,嘴唇无声地动着,在背单词,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扇形的阴影。

    “你在看什么?”我问。

    “我也在看第47页。”晓晓说,“你送我那本书。”

    我凑过去看,她正用手指在一行字下面画着:perseverance。旁边用红笔写了中文释义:“毅力。坚持不懈。”

    “你也背到这儿了?”我问。

    “嗯。”晓晓把书合上,“这个词我记了好几天了,但一直没记住。今天在藤萝架下背,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记住了。”

    “因为这里安静。”我说。

    “不只是安静。”晓晓抬起头,看着我,“因为有你在旁边。”

    风从藤萝架中间穿过去,吹得枯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哼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快。我们又做了两套卷子,互相批改,互相讲解。晓晓教了我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我教了她一道数列求和的综合题。两个人各自讲自己擅长的部分,配合得像磨合了很久的齿轮。

    快到傍晚的时候,我把剩下的半瓶北冰洋喝完,把空瓶放在石凳旁边。

    晓晓把书包收拾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羽哥哥。”晓晓说。

    “嗯?”我应道。

    “今天这个下午,我挺喜欢的。”晓晓很满意地说。

    “我也是。”我说。

    “以后每个周末都来,好不好?”晓晓提议。

    “好。”我说。

    晓晓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夕阳的光落在她的齐肩短发上,把发尾照成了金色,像一圈光晕。

    我们并肩走出藤萝架。校门关了一半,门卫李大爷正在听收音机——是《相约1998》的前奏。王菲和那英的声音从收音机里飘出来:“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腊月十二的傍晚,离春晚还有二十多天,但这首歌已经像春天的种子一样,撒得遍地都是。

    我骑车带晓晓回家。她坐在后座,手插在我口袋里,靠得很近。

    “羽哥哥,你说1998年,咱们会更好吗?”晓晓问。

    “会。”我说。

    “你怎么知道?”晓晓问。

    “因为咱们一起走过了1997。”我说,“最难的都过来了,后面的路只会更宽。”

    晓晓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指。

    到了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像被谁用毛笔蘸了颜料涂上去的。

    “明天见。”晓晓说。

    “明天见。”我回道。

    【钩子】

    晚上我回到家,翻开数学卷子,又做了一道解析几何题。做完之后,我合上卷子,抬头看向窗外。藤萝架的枯枝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我想起下午坐在藤萝架下的那个画面,心里的什么像是被照亮的角落。

    【下章预告】

    周一早自习,物理课代表发了一张物理小卷。牛盾老师说:“随堂测试,不算分,但我看你们有没有认真复习。”我拿过卷子先扫了一遍,最后一道题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