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自习课的寂静
1998年1月9日,星期五,农历腊月十一,晴
昨天晓晓说我们像两条冰面下的鱼,我一直在想那句话。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已经有了新字。朱娜换上了倒计时,“距离期末还有10天”,旁边画的五角星比昨天大了一圈。下面那行“王强,85分”还在。
自习课。整间教室安静得像一个被抽掉空气的房间,只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人轻轻咳嗽一声。
王强坐在我斜前方,低着头在做物理习题集。他的草稿纸已经用了三张,正面写完写反面,字迹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排队。
我路过他座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在做电磁感应综合题,题目旁边画了一堆受力分析图,左边是磁场方向,右边是导体棒的运动轨迹,中间夹着公式推导。
“强子,这题你会做了?”我小声问。
“会了一点儿。”王强抬起头,眼睛下面有青印,像被人揍了两拳,“最后一步还要算一下,不知道对不对。”
“你先算,算完我给你看。”我说。
王强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
我回到座位,翻开英语词汇手册。晓晓送我那本,扉页印着泰戈尔的诗:“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诗句照得发亮。
晓晓在旁边写数学卷子,她的笔尖稳稳的,每道题之间隔一行,字迹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她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下来的时候会用笔帽轻轻敲一下桌面,发出“嗒”的一声,像节拍器在打拍子。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所有人的呼吸。
丁琳琳在背英语课文,嘴唇无声地动着,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叶云开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王梅在默写历史时间轴,从法国大革命到十月革命,一条线拉到底。
孙平老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王强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了一句,“继续保持。”
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我继续翻书。翻到第47页的时候,一张纸条从旁边推过来。
“你在看什么?”晓晓在纸条上写。
“英语词汇手册。”我回。
“哪一页?”晓晓问。
“第47页。”我回。
“那页我写了好几个单词,你能拼出来吗?”晓晓问。
我翻到第47页,上面确实有几个红笔写的单词:perseverance、determination、togetherness。
“太简单了。”我回。
“那你拼一遍。”晓晓写。
我拼了。三个词,一个没错。
晓晓在纸条下面画了一颗心,然后推回来。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像是有人按了启动键,寂静被打碎,椅子拖动的声音、谈话声、笑声混在一起。
王强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羽哥,我算完了,你帮我看一下。”王强说。
他把习题集递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道题的答案写在页脚,字迹虽然有点潦草,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我看了一遍过程。从受力分析到列方程,从列方程到代入数据,从代入数据到得出结果——每一步都对。
“对了。”我把习题集还给他,“全对。”
“真的?”王强瞪大了眼睛。
“我骗你干嘛?”我说。
王强猛地攥了一下拳头,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他压低了声音喊:“成了!”
“别喊,人家都在看你。”我示意。
王强回过头,发现全班确实都在看他。朱娜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拿着粉笔,还没来得及放下。她看着王强,嘴角弯了一下。
“王强。”朱娜说。
“到。”王强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你过来一下。”朱娜说。
王强愣住了,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迷茫得像一只迷路的狗,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像是在问“我?”
朱娜点了点头。
王强走出座位,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整个人轻飘飘的,走到讲台边上。朱娜低头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红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虾。
全班都看着。丁琳琳张着嘴,王梅推了推眼镜,叶云开从胳膊里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朱娜说完,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背后晃了一下。
王强站在讲台边上,发了好几秒的呆,然后转身走回座位,嘴角咧到耳根,脸上是挡不住的笑意。
“强子,娜姐说什么了?”我凑过去问。
“她说……”王强顿了一下,好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她说——‘好好复习,期末考好了有奖励’”
“什么奖励?”我问。
“她没告诉我。”王强说。
“那你可得好好考。”我说。
“那必须的。”王强像打了鸡血。
课间操的时候,我站在走廊上,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住了。杨莹从操场跑过来,穿着那件亮黄色的运动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羽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杨莹喘着气,额头上挂着汗珠。
“什么好消息?”我问。
“今早我跑了五组400米,每组都是52秒以内。费老师说,这状态到了市里比赛,肯定能进前三。”他顿了顿,“进前三就又有机会去省队集训了。”
“那太好了。”我说,“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给你加油。”
“你们要来?”杨莹高兴道。
“那必须的。”我说。
杨莹咧嘴笑了,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那我得跑个第一,不然对不起你们。”
下午放学的时候,张晓辉的来信到了。
信封上是胖子那歪歪扭扭的字,右下角照例画了一个笑脸。我拆开信封,里面有两张照片和一张信纸。
一张照片是张晓辉和王若曦在图书馆门口的合影。两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同款围巾——深红色,像是情侣款。王若曦靠在张晓辉的肩膀上,笑得温柔而踏实。
另一张照片是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校门。门口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上画出灰色的网格。校门上方写着“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几个大字,字迹古朴端庄。
信只写了一页。张晓辉在信里说:“老陈,我把西电的校门拍下来寄给你。等你和晓晓考上郑大,咱们西安郑州两头跑,到时候我的梧桐树,你的藤萝架,都是好风景。胖子。1998.1.5。”
我把信读了两遍,然后递给晓晓。
晓晓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头对我说:“羽哥哥,你觉不觉得咱们这些人,像一棵树上结的果子?”
“怎么说?”我问。
“虽然分到了不同地方,但根是连在一起的。”晓晓说。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装着整个冬天的阳光。
骑车送晓晓回家,她坐在后座,手插在我口袋里。
“羽哥哥。”晓晓说。
“嗯?”我应声。
“期末考完了,咱们把大家都叫出来聚一次吧。”晓晓提议。
“好。”我表示赞同。
“叫上胖子、若曦、玉凤姐、梦瑶、欧阳、莉莉、杨莹、强子、娜姐,所有人都叫上。”
“去哪儿聚?”我问。
“老李烧烤。”晓晓说。
“好。”我说。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
月光洒下来,把枯枝的影子画在地上,像一幅没有写完的字。
“明天见。”晓晓说。
“明天见。”我回道。
【钩子】
晚上我整理书桌,把胖子的信夹进日记本里,然后翻开物理错题本,又做了三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做完之后,我趴在桌上,窗外的藤萝架在风里摇晃。
【下章预告】
周末。晓晓约我去藤萝架下复习。她说要带零食。我问是什么零食,她神秘兮兮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结果她带了一书包——话梅糖、干脆面、北冰洋,还有她妈做的卤鸡翅。我们在藤萝架下坐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