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兵临离石(6)

    翌日清晨,城隘关门大开,一女将手持镰矛,策马而出,在城头弓手的掩护下,勒马急停,那胯下战马雄壮无比,马蹄刨地,鼻息狂喷,其脾气比之赤兔似乎还要更糟一些。

    可就是如此难驯之马,竟在那女将随手安抚之下静了下来。

    吕布虽啧啧称奇,却也只是嘴角微扬,并无太大意外,毕竟匈奴全民皆骑兵,女子会骑烈马者大有人在,至少也能比自家女儿上马都要助跑要好一些...

    然而,那女将一开口,就将吕布的笑容击碎:

    “吾乃呼衍姗姗,吕家外甥何在?”

    现场一片寂静,无人答话,汉军众将没有扭头,但眼珠子却都拐了个大弯,瞟向吕布。

    笑容,移到了呼衍姗姗脸上。

    多日吃瘪的愁容,已然消失不见。

    她双腿夹着马腹,示威一般踩着小碎步,骑着战马来回在汉军阵前踱步,还将兵器架在肩上,分外惬意,不时叫阵:

    “战又不战,答也不答,退又不退,是何道理?”

    吕嬛驱使战马靠近吕布,面带微笑低声问道:“你家姥爷,还真给你生了个小姨?”

    “莫要幸灾乐祸!”吕布不满道:“你以为就我叫她小姨,你不也得称呼她为...姨奶奶,比为父还要低一级。”

    吕嬛笑容凝固了,看了耀武扬威的...姨奶奶一眼,蹙眉道:“要不...咱们上去围殴,就当不认识她?”

    “怎能如此?”吕布错愕:“她若是没表明身份,或可就地格杀,可她一出城门就大声嚷嚷,再杀她就不合适了。不信你看周围...”

    吕嬛抬头左顾右盼,果然看见一众武将的眼神都朝这里瞄,虽无言语,但吃瓜之相已是昭然若揭。

    罢了,吕嬛叹了口气,又建议道:“要不...父亲上去骂她一骂,直接翻脸不认人,顺便撇清这段亲戚关系,攻城器械都快完工了,总不能让那些民夫白干活吧?工钱都都付过了。”

    吕嬛就怕那呼衍姗姗想要和谈,因为离石这地方,不能存在太多匈奴,她想杀一半,留一半,要不然无法让汉民进入与之同化。

    这计划父女俩早就计划好了,就等关城一下,就要开始实施。

    “女儿有所不知。”吕布幽幽说道:“那呼衍姗姗口才甚好,比之寻常汉女更佳,你若想以德服人,怕是选错了对象。”

    “嗯?”吕嬛好奇了:“父亲早就知道她的存在?”

    “为父没提起过吗?”

    “没有!”

    “好吧...”吕布自嘲一笑:“为父屠了她母亲的部族,不提也罢。”

    吕嬛想到呼衍部还在居延泽好好生活着,便想到一个可能:

    “父亲是说...她与阿奶其实是...同父异母?”

    “那当然!”吕布眉头一竖:“你看为父的年纪,比她都要大上一轮,若是同母,岂不乱了套!”

    吕嬛发愁道:“既是仇人相见,还有何可谈?不若一波莽过去,没准可以直接突进城内。”

    “女儿啊...”吕布语重心长道:“为父可以欺师灭祖,也能六亲不认,可你不行,总归需要留点道德来垫底。”

    吕嬛抬眸:“我又不在乎...”

    “你必须在乎!”吕布不由分说,压下了吕嬛的争辩:“父辈之事,自有父辈解决,你就不必掺和了。”

    说完,双腿一夹,策马向前,与呼衍姗姗打了个照面。

    “我乃并州牧吕布是也,何方女子,叽叽喳喳,如此吵闹,成何体统!”

    两匹脾气暴躁的战马,各自驮着脾气暴躁的骑士,来回对峙,各有气势。

    呼衍姗姗轻笑一声:“果然是你!外甥攻打小姨,莫非这便是中原礼仪,儒家风范?”

    吕布嗤笑一声:“某不读圣贤书,不入世家门,脉络留有匈奴血,不过是与你无二的北地蛮子,要礼仪何用?你若识相,速速开城投降,如若不然,鸡犬不留!”

    呼衍姗姗笑容一敛:“正如你屠戮我母亲族人一般?”

    “哼!”吕布嘲讽道:“劫人者,必遭他人劫之。丘林一族劫掠汉郡,我如何屠不得丘林?”

    呼衍姗姗紧抿嘴唇,虽想持矛与这便宜外甥大战一番,但也知城内族人的生死,全系在自己一人身上,更何况,金锁关后面,还有数万来不及疏散的族人。

    她示弱道:“贵军箭头所带字条,内容是否属实?”

    “自然童叟无欺!”吕布得意而言。

    他就知道,这些字条定会瓦解匈奴人心,可他忽然疑惑,皱眉道:

    “你问这个作甚?不会以为牧民所分牛马,是本将军的吧?”

    “我又不傻!”呼衍姗姗眉头一竖:“自然猜到羊毛出在羊身上,你这是想将匈奴贵族一网打尽,好将牛羊分给牧民。”

    “既然知道分的是你家的牛马...”吕布脸色稍显不自然:“又为何在此提及?”

    以他在汉地分田地的经验而言,就没哪个地主会主动献出名下田产,除非兵器加身...

    呼衍姗姗一脸认真:“我若让族内贵族主动让出所有财产,只带一骑离开,不知将军能否放我等离开?”

    吕布为难道:“这与我军原本计划相差甚大。”

    “敢问将军,原本计划如何?”

    “哦,是这样的。”吕布倒也开门见山:“诛杀所有贵族,以扫清改革障碍,另外再杀掉一半匈奴人,以减少同化难度...”

    “欺人太甚!”呼衍姗姗再也听不下去,挺矛便刺。

    吕布岂会让她得逞,抬起方天画戟就与之战在一起。

    然而一接战,呼衍姗姗就感觉压力山大——这吕布的战技实在恐怖,比昨天那丫头强悍了许多,就连几次虚晃一招,都没能逃脱。

    见事不可为,她便将镰矛一掷,便拔马而逃。

    吕布侧身一躲,抬手顺势一抓,就将镰矛握在手中,正想追击,然而此刻呼衍姗姗已然跑远,关门‘砰’的一声很快又关上了。

    “咣当”一声,吕布将镰矛扔在地上,轻哼一声:“还以为她嫁了个王,就此吃香喝辣,结果连兵器都是破铜烂铁,实在寒碜。”

    吕嬛晃动缰绳,缓缓靠近过来,问道:“你们...没谈妥?”

    吕布点头:“是没谈妥。”

    “为何没见你们...讨价还价?”

    在吕嬛潜意识里,谈判嘛,多少需要走个流程,至少也要经历一下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过程吧?

    可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谈判模样,反而是那种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样子。

    “是她没还价,与为父无关。”

    吕嬛:“那父亲开了什么价?”

    “不过是...杀一半,留一半,贵族筑京观,牧奴填河沟,就这她都不答应...”

    吕嬛瞪眼:“......”

    ——你是土木干上瘾了吧?

    就那么喜欢筑京观?

    即便手痒,也要等拿下金锁关,再学某人秋后算账的手段,通通填坑都没关系。

    做人....怎能如此实诚?

    看把姨奶奶吓的,武器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