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辩驳无言,无助彷徨

    离淼性子刚烈直白,遇事只看眼前得失,心思浅,藏不住情绪,若是此刻将全盘布局和盘托出,以她急冲莽撞的脾性,难保不会一时冲动下山截杀阴世连一行人,打乱全部计划。

    风筝虽比离淼沉稳几分,却始终心怀仁义,太过顾及太子安危与一城百姓的当下生死,看不懂弃一子换全局的长远谋划。

    她二人眼下心中满是对太子被俘的恐慌与忌惮,眼界只局限在北平一城的危局,根本无法领会他舍小取大的深意。

    况且槲寄生大师兄惨死归宗山门的旧事,是他心底最深的软肋,亦是他定下这条险计的根源,这份裹挟着血海深仇的执念,一旦吐露,必会牵动两人心绪,让她们被仇恨冲昏头脑,行事失了分寸。

    种种权衡在心头飞速流转,巫马涤心中已然有了决断:现在还不是让她们知晓的时候。

    所有藏在表象之下的算计、隐忍与伤痛,只能先独自压在心底,待到时机成熟,北疆防线布稳、魔域大军被太子人质牵制、神炮尽数就位之后,再同二人细说原委。

    心底念头落定,巫马涤方才缓缓回过身。

    方才远眺群山时眼底深藏的隐忍与沉痛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锋锐如出鞘长剑的凌厉目光,沉沉落在离淼与风筝身上。

    那双眼不再有半分方才远眺时的柔和隐忍,眉峰冷峭下压,眸光锐利如寒刃,直直破开两人满心的焦躁质问,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压下山穴里躁动的气氛。

    望着身前满脸焦急、满心不解的两位师妹,过往尘封的惨烈旧事不受控制般翻涌而上,沉沉压上他心头。

    多年前那场席卷整片修真界的浩劫依旧历历在目,魔域倾巢而出,百万魔兵分多路进犯人族仙门,战火绵延千里,血染千山万壑。其中最惨烈一战,便是魔域主力重兵合围归宗山门。

    彼时魔族来势汹汹,魔将魔兵层出不穷,魔气遮天蔽日,归宗山门护山大阵节节破碎,山门结界寸寸崩裂,短短三日,屹立千年的归宗山门被魔族彻底攻破。

    危难传至九疑仙山之时,门中上下无一人退缩,所有弟子不分长幼、不论修为,尽数执剑出动,连夜奔赴归宗支援。

    山路之上尽是奔赴战场的同门身影,人人心怀死守人族防线的决心,可魔族兵力远超预想,魔器凶煞,魔功歹毒,九疑山弟子陷入苦战,一场血战下来,尸骸堆积如山,漫山遍野皆是同门尸身,死伤无数,昔日一同论道练剑的师兄弟十不存一。

    在无数陨落的同门之中,便有他从小到大最为敬重、亦师亦兄的槲寄生大师兄。

    大师兄温润宽厚,向来护佑山门所有师弟师妹,平日待他倾囊相授剑法谋略,危难之时更是一马当先,孤身镇守归宗断壁,以一己之力阻拦数名高阶魔将,为其余修士争取撤退喘息的机会。

    巫马涤至今清晰记得最后那一幕,槲寄生大师兄浑身浴血,佩剑寸寸断裂,依旧不肯后退半步,最终葬身魔域魔爪之下。

    那一幕是巫马涤多年来无法磨灭的梦魇,也是他不惜牺牲太子这枚棋子、也要彻底击溃魔域的根本缘由。

    这份痛彻骨髓的仇恨深埋心底,支撑着他步步筹谋,甘愿背负放任太子被俘的骂名,布下眼下这盘险棋。

    只是这份沉重过往与深层算计,眼下绝不能透露给离淼与风筝知晓。

    凌厉目光下,巫马涤唇瓣紧抿,一言不发,任由山穴寒凉的风掠过周身,独自扛下所有不被理解的质疑与心底翻涌的血海深仇。

    山谷里的冷风裹挟着潮湿的泥腥寒气,穿林而过,拂得枝叶簌簌作响,也吹不散三人之间凝滞到窒息的气氛。

    天光大亮,朝霞升起,日头衬得林间光影斑驳,气氛压抑至极。

    离淼与风筝并肩立在青石地上,二人自溶洞对峙结束,便一直静静等候身侧的巫马涤开口,可须臾半晌,身侧的人始终垂着眼,长睫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离淼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袖口缝制的云纹衣料,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她侧首看向身旁的风筝,四目相对的刹那,两道眸光撞在一起,眼底翻涌的担忧、焦灼、无措毫无保留,尽数显露。

    离淼眉眼英气十足,此刻眉峰死死蹙起,一双清澈杏眼蒙着薄薄的焦躁水雾,下唇被她无意识咬得微微泛红,心底早已乱作一团。

    她太了解巫马涤,也太清楚溶洞之内的凶险,赵嘉佑不过一介未修得道法、体质孱弱的凡人,无端卷入仙魔纷争,被魔域之人阴世连掳走,等待他的只会是剥皮炼魂、受尽折磨的下场,她根本无法坐视不管。

    可眼前执掌此次北平城布局、手握长老密令的巫马涤闭口不言,态度晦暗难测,这份沉默,远比直白的拒绝更让人绝望。

    风筝心性素来柔软温和,性子比离淼更为内敛纠结,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眼底忧色深重,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

    一边是同门规矩、整个北平城蛰伏数百仙门弟子的性命,一边是无辜受累、身陷魔窟的少年赵嘉佑,无论偏向哪一方,都是难以割舍的抉择。

    她望着巫马涤冷硬疏离的侧脸,心头发酸,从前肆意开朗、待人温柔宽厚的阿涤师兄,早已不复从前。

    良久,她喉间干涩发紧,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轻声开口,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阿涤师兄......”

    话音才刚落,便被一道冰冷刺骨的男声骤然截断。

    巫马涤倏然抬眼,原本温润好看的桃花眼彻底覆上一层寒冰,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往日里看向同门时的包容、暖意荡然无存,只剩冰封千里的冷漠,以及深埋眼底不易察觉的偏执伤痛。

    他身形挺拔如松,周身灵气骤然冷冽外放,周身气场压迫感极强,面色是二人相识数载以来,史无前例的冷峻肃穆,下颌线紧绷利落,薄唇抿成一道毫无温度的直线,每一字都掷地有声,不带半分情面:“你二人不必再说,这计策是长老们定下的,我等都须依计行事,不得延误。”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没有人知晓,巫马涤心底早已血肉翻涌,槲寄生惨死魔域、魂飞魄散的画面日夜在他脑海重演,那是他此生最深的执念与伤疤。

    自从大师兄槲寄生为护住同门,孤身坠入魔域陷阱,被魔域碎魂灭杀那一刻起,他心里便再也没有私情、心软、取舍,只剩复仇二字。

    归宗蛰伏数年,布置北平城数月,布局步步为营,牺牲无关之人,在他如今的认知里,都是复仇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任何人和事,都不能打乱他踏平魔域、为大师兄报仇的全盘计划。

    赵嘉佑一介凡人,只是计划外的意外变数,即便身死,也远比不上全城同门,更比不上他的复仇大计。

    离淼心头一沉,心口骤然发紧,焦灼瞬间淹没心神,她往前踏出半步,眉眼满是急切,眼眶微微泛红,语速都不由得加快几分,语气满是恳切辩驳:

    “可是,长老们早前定下计策之时,根本不知道赵嘉佑也会出现在北平城啊!他只是路过此地的凡人,从未沾染仙魔纷争,是无端被牵连进来!”

    “阿涤师兄,我们即刻传讯回不老峰,如实告知长老变故,恳请长老们暂缓计划,再从长计议吧!当务之急从来不是执行计策,是先将赵嘉佑平安救回来!”

    她承认自己私心极重,抛去赵嘉佑的太子身份不提,赵嘉佑也是她血脉相连的表弟,无论如何,不能坐视不理。

    她修道成仙,遁入仙门不问俗世,本就是为了护他一世安稳无忧,如今亲人身陷魔窟,她如何能遵从规矩冷眼旁观?

    规矩大义固然重要,可她做不到舍弃至亲,成全大局。

    面对离淼满眼的哀求与急切,巫马涤眼底没有半分松动,眸光冷硬如铁,直视着眼前两人,字字锋利,直击要害,语气凉薄又清醒:

    “我们一旦擅自出手营救,行踪、蛰伏据点必定会彻底暴露。届时,苦心埋藏于北平城各处的所有仙门同门,数百条性命,都会被魔域连根拔起,无一幸免。离淼、风筝,你们扪心自问,只因赵嘉佑凡人一人之故,牺牲掉数百朝夕相伴、并肩修行的同门门人,你们忍心吗?”

    这句话直击软肋,堵得离淼瞬间语塞。

    她唇瓣翕动,想要辩驳,却无从开口。

    离淼知晓巫马涤说的是事实,魔域探子遍布全城,仙门蛰伏数年隐忍,一旦暴露,便是全员覆灭的结局。

    可一边是至亲性命,一边是同门苍生,两难抉择,让她剜心刺骨。

    赵嘉佑关乎人族气运,但布置多年,好不容易有所成就,不能就此作罢,离淼从来没有这么无助彷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