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天道无情,世事难料

    祖山深麓的秋风,从来都带着山林独有的清冽与苍凉。

    时值秋季,山间本该草木葳蕤、莺啼婉转,可这片毗邻魔域边境的祖山余脉,却常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凛冽山风穿林而过,刮过嶙峋的黑色山石,卷起地上细碎的枯枝与干枯的松针,发出呜呜咽咽的呼啸,似亡魂低泣,似战鼓轻鸣,将周遭的秋意尽数吹散。

    参天古木的枝干苍劲虬曲,树皮皲裂如老龙鳞甲,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只余下零星细碎的天光,透过枝叶缝隙零落洒落,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林间空气微凉,混杂着草木的青涩、山石的冷硬,还有一丝极淡的、久散不去的杀伐浊气。方才溶洞一战的余波尚未彻底消散,地面还留着术法碰撞后的浅浅沟壑,零星散落的碎玉法器、断裂剑穗,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凶险厮杀。

    风筝立在微凉的山风里,目光静静落在身前的离淼身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欣慰,有唏嘘,更有沉甸甸的郑重。

    眼前的少女离淼,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无忧无虑、肆意张扬的小师妹。

    风筝清晰记得初见离淼的模样,彼时她初入仙门,年少鲜活,眉眼澄澈明媚,心性热烈纯粹,喜怒哀乐尽数写在脸上,行事肆意不羁,凭着一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韧劲,敢闯敢拼,鲜衣怒马,烂漫坦荡。

    那时的离淼,眼底盛满星光,肆意洒脱,笑时眉眼弯弯,怒时眉眼凌厉,从不会刻意掩藏半分心绪,活得热烈又张扬。

    可岁月磋磨,战火纷飞,魔域入侵的乱世风雨,终究淬炼了曾经稚气的少女。

    数年仙途苦修、数次生死鏖战、数次离别煎熬,硬生生褪去了离淼身上所有的青涩稚气与跳脱张扬。

    此刻立在风中的她,身姿依旧纤细挺拔,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一袭素色修士劲装纤尘不染,衣袂被山风轻轻吹拂,猎猎作响。

    她微微抬首,眉眼褪去了往日的鲜活灵动,添了历经生死的沉静与笃定,一双清亮的眼眸澄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怯懦,眼底凝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仿佛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她亦无所畏惧。

    那是独当一面者才有的沉稳气度,是历经劫难后沉淀的坚韧风骨,是褪去懵懂、扛起责任的成熟模样。

    数年光阴倏忽而过,昔日嬉笑打闹的小师妹,终究熬过万千苦难,浴火成长,蜕变成了一名心性坚韧、术法精湛、足以独当一面的归宗正统修士。她不再依赖同门庇护,不再随性肆意妄为,已然有了挺身而出、以身赴险的担当。

    望着这般脱胎换骨的离淼,风筝紧攥的指尖微微松动。

    方才听闻离淼执意要潜入北平城,闯险境,营救被魔域不动尊掳走的人族太子赵嘉佑时,她心中满是焦灼与不安,下意识伸手攥住了离淼的手腕。

    那时她掌心紧绷、力道极重,满心都是阻拦之意,生怕师妹一时意气用事,踏入魔域布下的天罗地网,落得身陷囹圄、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此刻,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属于离淼的沉稳力道,看着她眼底毫无动摇的坚定执念,风筝心中的阻拦之意,一点点化作了动容与决绝。

    乱世之中,各有执念,各有牵挂,各有不得不赴的前路。

    风筝缓缓松开紧握离淼的手,指腹轻轻擦过方才攥出的浅浅红痕。山风拂起她乌黑的长发,掠过她清丽却凝重的眉眼。

    方才眼底的犹豫、焦灼与顾虑尽数褪去,层层心绪沉淀之后,余下的唯有一片滚烫的坚毅。

    风筝微微垂眸,稍作沉吟,再抬首之际,清丽的面庞上已然褪去所有柔和,染上凛然正色,眉眼坚毅如钢,声音清冽笃定,字字铿锵,落于风声之中,格外清晰:“离淼师妹,你既然心意已决,那师姐便与你同去!”

    短短一句话,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缩,是相伴同门的情义,亦是乱世中仙门修士的担当。

    离淼浑身一震,骤然抬眸,眼中瞬间盛满惊愕与难以置信,澄澈的眼眸猛地睁大,眉宇间满是错愕与惶恐,连忙开口劝阻,语气急切又恳切:“风师姐,你本不必如此的……”

    她心口骤然一紧,满心都是不安与愧疚。

    北平城此行,凶险莫测,九死一生,绝非意气用事的冒险,而是直面魔域顶尖高手的死局。

    阴世连身为魔宫四将之首,修为深不可测,纵横魔域数百年,手段阴狠诡谲,杀伐无数,无人敢撄其锋芒。

    更有副手崇明相辅,二人联手,战力滔天,寻常仙门修士在他们面前,不堪一击。

    此番潜入北平,营救被困的太子赵嘉佑,无异于深入虎穴,以身饲虎,前路步步是杀机,处处是陷阱,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的结局。

    这般凶险绝境,是她离淼心甘情愿奔赴的救赎,是她身为大易皇室宗亲,护佑人族储君、守护天下苍生的责任,她早已做好以身赴死的准备,绝不后悔。

    可风师姐不该来。

    离淼心中思绪翻涌,无数念头飞速盘旋,眼底满是恳切的劝阻之意。

    风家乃是仙门百家赫赫有名的顶级名门望族,传承千载,底蕴深厚,根基盘根错节,遍布仙门各处。

    纵使近些年仙门遭逢浩劫,归宗主力受损,多方势力分崩离析,无数宗门覆灭凋零,可云州风家屹立千年,基业未倒,族中高手辈出,资源雄厚,根基依旧稳固,丝毫未损。

    于情于理,风家都无需掺和这场必死的险境。

    风筝身为风家嫡出千金,身份尊贵,前程坦荡,本可安稳居于云州祖地,依托家族深厚底蕴,潜心修行,安然避过乱世战火,不必卷入归宗残余势力的纷争,更不必为了营救一个人族太子,赌上自己十几年的修行、毕生性命。

    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安守安稳,坐看风云,无需陪自己奔赴这场九死一生的绝境,无需与岌岌可危的归宗残余势力共存亡。

    看着风筝眼底毫无假意的坚毅,离淼心头酸涩又惶恐,语气愈发恳切:“师姐,风家世大族,根基稳固,何须陪我涉此必死之险?你大可安守祖地,保全自身,不必为我、为归宗、为太子,赌上一切。”

    面对离淼急切的劝阻,风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却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冲淡了眉宇间的凝重肃杀,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执着,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牵挂与执念,温柔却坚定,不容置喙。

    她望着满目焦灼的离淼,轻声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却藏着千钧重量:“离淼师妹,你心有牵挂,放不下人族太子,放不下天下苍生,放不下归宗道义。而我,也有此生无论如何,都放不下、救不回便终身难安的人。”

    “我们前路一致,执念相通,所求皆是心之所向,自然该结伴同行。”

    字字轻柔,却字字入心,暗藏数年未歇的执念与煎熬。

    离淼闻言,心头猛地一颤,所有未尽的劝阻之语,瞬间尽数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她抬眸静静望着眼前从容坚毅的风筝,一瞬之间,便彻底读懂了她话中深藏的深意,读懂了她义无反顾奔赴险境的缘由。

    是风飏。

    一切皆是为了风飏师兄。

    那个风姿卓绝、天赋绝世、性情磊落的风家二公子,风筝师姐的兄长,空明岛灵巫师一脉的传人。

    两年多前的那场惨烈旧事,至今仍是所有归宗弟子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历历在目,刻骨铭心,每每想起,皆心生悲戚与愤恨。

    彼时魔域势力大肆扩张,修罗场沦为魔域腹地,魔气滔天,禁制重重,关押着无数被俘的人族修士与忠臣义士。

    风飏原本是魔域安插在归宗的钉子,却从未做过有损归宗之事,后因暴露而身陷魔域暗狱,受尽折磨,生死未卜。

    归宗一众年少小辈,感念师兄大义,亦不忍英才陨落,冒着天大风险,私自结伴潜入戒备森严、杀机四伏的魔域修罗场,意图拼死营救风飏脱身。

    彼时一众少年修士意气风发,心怀热血,明知前路凶险,依旧义无反顾,只想拼尽微薄之力,救出身陷囹圄的同门兄长。

    可天道无情,世事难料。

    他们终究还是失算了。

    魔宫四将之首的阴世连,早已在修罗场布下天罗地网,静静等候猎物入网。一众满腔热血的归宗小辈,刚潜入修罗场腹地,便落入重重魔障陷阱,被阴世连祖孙二人层层围困。

    阴世连修为通天,手段狠辣,魔域魔功霸道无匹,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抗衡。

    那场厮杀惨烈至极,震天术法碰撞撕裂天幕,魔气翻涌吞噬灵光,血色染红整片修罗疆土。

    一众小辈拼死抵抗,以弱搏强,浴血奋战,可修为差距宛若天堑,终究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