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海龙
“秦先生,您说的这个人……我还真没什么印象。”
小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附近几十个村子,姓什么都有,打鱼的人家也多,父亲早亡、母亲卧病的也不算少。您这说得太泛了,我这……我这实在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家。”
秦明点了点头,没有为难他。
小二虽然想不出来,可他的话还是被周围的人听到了。
旁边几桌的客人纷纷竖起耳朵,然后七嘴八舌地加入到了讨论中来。
“秦先生问的是哪个人啊?”
“十七八岁,打鱼为生,父亲早亡,母亲卧病……这条件,好像有好几家都符合啊。”
“不对不对,秦先生问的是年轻人,那得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太大的不算。”
“我想想啊……东村的刘家小子好像是这种情况,不过他爹是病死的,不是出海死的。”
“西村也有一个,姓王,也是从小没了爹,可他娘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两碗饭。”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有人拍着大腿说想起来了,仔细一想又觉得对不上;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肯定是某某家的孩子,可旁边人一反驳,立刻便又犹豫起来。
鱼飞飞坐在秦明身边,听着那些人叽叽喳喳的讨论,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双手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讨论的人,生怕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
就在小二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秦先生说的这个人,我好像有些印象。”
所有人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一个正在喝酒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的一般,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海风特有的咸腥味。
老者放下酒碗,伸手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慢悠悠地开口。
“好像在海燕村有这么一个人,叫……叫什么来着?”
老者皱起眉头,想了片刻,“对,叫海龙。姓海,名龙。海上生,浪里龙,名字起得倒是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更多的细节。
“那小子也是自小就死了爹。他爹出海打鱼,遇上了风暴,船翻了,人没了,连尸首都没找回来。那时候他才多大?三四岁吧,还不记事呢。”
老者叹了口气,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他娘呢,受了打击,身体一下子就垮了,这么多年一直卧病在床,下不了地,干不了活。那小子从小就苦,七八岁的时候就在码头上帮人家搬大包、干苦力,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挣了钱就给他娘买药,自己饿着肚子也舍不得花一个子儿。”
鱼飞飞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着桌面,恨不得把耳朵贴到老者嘴边去听。
老者没有注意到鱼飞飞的表情,继续说着。
“如今那小子应该有十七八岁了吧?前些日子,我听说他跟着一个船队出海打鱼。那船队运气不好,遇上了风暴,好大的风浪,船都翻了,船上的人全死了,就那小子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老者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那些人家里死了人,心里难受,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说是那小子动了什么手脚,才让船翻了。好几个人围着他打,把那小子打得鼻青脸肿的。当时我和另外几个老兄弟正好路过,实在看不过眼,就出言制止了一下,把那小子从那些人手里救了出来。”
“那小子被打成那样,愣是一声没吭,也没还手,就那么让他们打。打完了他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一瘸一拐地走了。也没说去找人评理,也没说去报复,就那么走了。”
老者说完,端起酒碗,将碗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碗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小子命苦啊。”
坐在秦明旁边的鱼飞飞,此刻眼睛早就亮得像两盏灯了。
粉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嘴角忍不住地上扬,整张脸上都写满了“就是他”三个字。
这倒是让那个老者略微愣了一下。
老者看着鱼飞飞那副高兴的模样,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怎么这秦先生身边这小丫鬟是怎么回事?
人家那少年都那么惨了,从小没了爹,娘卧病在床,自己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还被人打了一顿,换了谁听了不得叹口气、抹抹眼泪?
可她倒好,那眼睛亮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嘴角还往上翘,看起来高兴得很。
这小姑娘,心里是怎么想的?
咋的?那船上是你爹死了还是你娘死了呀?
老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秦明一眼,又看了看鱼飞飞,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算了,给秦先生一个面子,要不然我高低得指点你几句。
秦明听完老者的话,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微微有些发涩。
他将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点了点头。
“多谢。”
两个字,不多,却让那老者脸上露出了笑容。
老者摆了摆手,说:“秦先生客气了,举手之劳的事。”
秦明站起身来,鱼飞飞和小花也跟着站了起来。
秦明做出要结账的样子,手在袖子里摸了摸,正准备往外掏东西。
那酒肆的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一看到秦明的动作,立刻放下手里的账本,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
他一把按住秦明的手,脸上的表情严肃而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悦。
“秦先生,你这是打我的脸呀。”
老板的声音很大,整个酒肆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教了我家那小子三年书,没收过一个子儿的束修。如今我家那小子在镇上当了账房先生,一个月挣的钱比我这小酒肆还多。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你到我这儿来吃顿饭,我还要收你的钱?那我成什么人了?”
老板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秦先生,你要是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以后我这酒肆,你也不用来了。”
秦明看着老板那张认真到近乎固执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松开手,没有再坚持要付钱。
他朝着老板微微行了一礼,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点头,而是认认真真的微微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