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病床旁的访客

    东条陆军医院三楼的特护病房里,小野寺信吾靠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右肩的绷带换过了新的,左肋的夹板已经取下,但里面还是隐隐作痛。

    这几日他的状态不比刚做完手术时好多少——失眠越来越严重,有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只能睁着眼睛听窗外松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医生说他至少还需要卧床休养三到四周才能尝试下地行走。

    三到四周——到那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关于弟弟信彦被逐出家族的事情,他第一时间就已经知道了。

    可是,祖父并没有跟自己商量过这件事,甚至就连那则通文都是由下人送过来。

    按理说,信彦被逐出家族,小野寺本家这一代就只剩下他一个男人。

    即便自己会留下后遗症,他的身份也已经无可动摇。

    但从父亲,从祖父的行为,他还是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某种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而且,信彦只是被逐出家族,并不是死了。

    只要他还活着,局势随时都有可能逆转——如果宪兵队发现证据有问题,如果土肥原从香港回来施压,如果海军那边通过关系向军部施压……

    那时候,该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一群饿狼在他的脑海里撕咬着,日夜不停。

    信吾攥紧了床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和信彦在庭院里追逐打闹的画面,想起信彦离开东京前往申海那天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的背影。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还不到两年——但这两年发生的一切,已经把那段童年记忆撕成了碎片。

    敲门声响起。

    山田推门进来。

    “大佐阁下,青木课长求见。他说有要事要向您当面汇报。”

    信吾转过头,盯着山田看了几秒。

    山田的眼袋很重,脸色很差,显然这些天也没有睡好。

    自从遇刺以来,这个副官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白天守在病房门口,晚上就睡在走廊的长椅上。

    信吾知道山田因为没能抓住那个枪手而自责,但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在小野寺家,安慰是奢侈品,从来都不是必需品。

    而且,当初若是对方能反应快一点,哪怕只是一秒,自己也不会落下残疾的后遗症。

    “请他进来吧!”

    青木正人走进病房,带进来一股深秋的寒气。

    这位人事课的课长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拘谨。

    公文包放在膝边,包里露出一角牛皮纸信封。

    信吾注意到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精神却比上次见面时更亢奋。

    “大佐阁下,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青木正人将公文包放在脚边,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比平时放松了些,但时不时用手指摩挲着袖口的纽扣。

    “青木大佐今日到访,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信吾还记得对方的恩情,上次若不是他,自己还被山崎那个家伙蒙在鼓里。

    等康复后,倒是可以跟对方拉近一下关系。

    “信吾阁下,这里是宪兵队的调查有新的进展。”

    青木正人微微弯腰,表示尊敬。

    “属下在人事课档案室整理文件时,无意中看到一份调令的草稿。内容涉及信彦大佐——但不是在申海的职务,而是关于他回到东京之后的安排。”

    信吾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手想要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山田快步上前想帮他,被他挥手挡开。

    然后,握住了杯子的杯柄。

    手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右臂虽然保住了,但握力比受伤前差了很多。

    不动手还好,一动就会让人看出异常。

    “什么安排?”

    “一份由参谋本部人事局起草的调令草稿。”

    青木正人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文件,看着上面工整的铅字。

    “内容大意是:鉴于信彦大佐在申海期间的优异表现,建议在本次调查结束后将其调任参谋本部军务局。军务局——直属参谋次长,负责帝国陆军的动员计划和战略编制。”

    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目光迎向病床上那双因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大佐阁下,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信吾当然清楚。

    军务局是陆军省最核心的部门之一,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即将晋升将官,就是大本营重点培养的接班人。

    信彦去申海之前不过是参谋本部一个不起眼的文职军官,如果这次真的把他调回东京,还安排在军务局。

    那等于向整个陆军省宣告:这个被逐出家族的人不仅没有被帝国抛弃,反而被帝国委以了重任。

    “这不可能。”

    信吾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宪兵队的调查还没结束,他——”

    “正因为调查还没结束,所以这份调令还没有正式生效。但它出现在人事课的系统里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有人在替信彦大佐运作。”

    青木正人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

    “恕属下直言——如果背后的人已经提前开始为他铺路,一旦调查结果转向有利于他,他不仅不会被定罪,反而会以一个被冤枉的功臣身份重返权力中心。”

    信吾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青木正人注意到他攥着床单的左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一个在战场上面对枪口都没有畏惧过的人,此刻却因为几句话而陷入了难以自抑的恐惧之中。

    “谁在替他运作?”

    信吾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依然冷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土肥原贤二,还是岩井家……又或者……”

    最后那个名字,他根本说不出口。

    这个家伙,已经完全惊慌失措,风声鹤唳了。

    青木正人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狡诈。

    这份文件当然是伪造的。

    不,也不能说伪造。

    当初为了瓦解“华中兴业联合社”,大本营还真出台了类似的政策。

    可随着局势的变化,现在“华中兴业联合社”已经成了稳定申海局势,支援前线战场的重要后勤基地。

    而小野寺所展现出来的才能,也得到了大本营的认可。

    所以,这份调令就不了了之,如今却被青木正人废物利用,来忽悠信吾。

    “大佐阁下应该知道,信彦之所以能从大尉一路升到大佐,背后真正的推手从来不是土肥原机关长一个人。”

    “华中兴业联合社每月向本土输送的棉纱、药品和加工食品,是缓解国内物资短缺的重要来源,而信彦大佐从联合社创立之初就深度参与了安保体系的建立。”

    “这意味着他掌握了整个华中地区最庞大的经济资源和政治人脉。”

    “他在申海期间结识了多少军方高层和政界要人,属下暂时无法确认。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想要让他重返权力中心的人,绝不只是土肥原贤二一个人。”

    青木正人忽然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有人在外面之后重新回到床边。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手抄的会议纪要摘要,纸张边缘还带着匆忙撕下的毛边。

    “请恕属下多言——您知道这份文件是怎么来的吗?”

    信吾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目光在最下方几行字上停住了。

    “内田良志——你从人事课的档案柜里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