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动摇与抉择

    什么鬼!

    内田良志跟信彦不是死对头吗?

    说水火不容不共戴天都算是轻的了。

    为什么内田良志会给人事课写的推荐信,推荐小野寺信彦进入陆军省人事局。

    小野寺信吾死死的盯着青木正人,等待着对方的解释。

    “是的,大佐阁下。”

    青木正人微微欠身,眼镜后面的目光,在昏暗的病房里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泽。

    “这封推荐信的落款日期是十一月十八日,也就是信彦大佐被召回东京的前一天。您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文件最下方的几行字上,低声念道。

    “小野寺信彦大佐在申海任职期间展现了卓越的情报工作能力和经济管理才能,对帝国在华中的经济统制和反间谍工作做出了突出贡献。特此推荐其调任参谋本部军务局,担任动员计划课课长。”

    青木正人抬起头,迎向信吾那双因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内田良志——那个曾经数次对信彦大佐痛下杀手的人,现在却在为他的仕途铺路。您不觉得这太讽刺了吗?”

    信吾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文件上那个刺眼的名字。

    内田良志!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滚,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违和感。

    黑龙会前会长的嫡孙,信彦的死对头。

    那个在申海赔了几十个骨干、连自己的军职都丢了的废物,现在居然在写推荐信帮信彦重返权力中心。

    为什么?

    完全无法理解!

    青木正人仿佛看穿了信吾的疑惑,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属下的理解是——内田良志这个人虽然狂妄,但并不愚蠢。他跟信彦大佐交手数次,每次都落于下风。在申海损失了几十名骨干,在东京被宪兵队盯上,连带着黑龙会的声誉都受到了沉重打击。”

    他搁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务实的做法——如果打不过对手,那就加入对手的阵营。”

    “他已经看清楚了信彦大佐的实力,认定这次的刺杀案不可能真正扳倒信彦大佐,因此提前布局,在信彦大佐被洗刷罪名之前主动示好。”

    “这封推荐信,就是最好的证明。”

    说到这里,青木正人微微苦笑了一下。

    “大佐阁下应该能理解属下的处境——我之前在山崎中佐刻意隐瞒证据的时候,冒着风险向您透露了真相。”

    “这意味着我已经彻底得罪了信彦大佐和他的后台。”

    “一旦信彦大佐翻身,土肥原机关长回到东京,海军那边再施加压力……属下在军务局人事课的位置,恐怕就坐不稳了。”

    他身体前倾,说出内心的肺腑之言。

    “我跟您——信吾大佐,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您倒了,我也活不了。所以属下今天是真心实意地来向您求助,也是来向您献策。”

    信吾的目光在那份推荐信上来回移动,仿佛确认这个自己不愿意接受,但已经沦为事实的真相。

    终于,他抬起头来。

    “所以,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青木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确认走廊里没有其他人之后重新回到床边,从公文包最底层取出一份文件,递到信吾面前。

    “这是重矩阁下的秘书最近几天的行程记录。您自己看吧。”

    信吾接过那份文件,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缓缓移动。

    十一月十九日,重矩阁下的秘书前往宪兵队总部,与山崎退中佐单独会谈约四十分钟。

    会谈结束后,秘书并未直接返回麹町宅邸,而是前往千代田区一家名为“松月堂”的吴服店,购买了一套换洗衣物。

    收货地址填写的是宪兵队总部三楼——信彦大佐被关押的房间号。

    十一月二十日,同一名秘书通过私人关系向参谋本部人事局打听了信彦大佐被重新起用的可能性。

    信吾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捏出了褶皱。

    果然……

    父亲和祖父这段时间,那不正常的行动有了解释。

    原来,他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信彦。

    因为他是正常人,因为他更能干……

    所以,就要舍弃自己这个残废。

    “八嘎呀路!”

    听到这声失控的咒骂,青木正人知道计划成了。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再添一把火。

    “大佐阁下,请恕属下直言。您和信彦大佐之间的竞争,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

    “您在陆军省勤勤恳恳干了三年,每一步晋升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但信彦大佐呢?他只用了一年,就完成了您三年甚至更久都未必能达到的成就。”

    “申海特高课课长,帝国陆军大佐,联合社的安保部长,海军的人情,岩井家的联姻——这些不是他一个人争取来的,是他背后那股庞大的势力在替他铺路。”

    “现在,连您的祖父都动摇了。”

    论颠倒黑白,还得是他青木,将有家族支持的信吾,和孤军奋战的信彦彻底调转过来。

    但信吾还真信了。

    他想反驳,想说他才是小野寺家真正的继承人,想说他比那个被赶出家门的次子更有资格继承家业。

    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在家族利益面前,个人的情感从来都不重要。

    祖父为了家族可以放弃信彦,现在也可以为了家族重新扶持信彦。

    青木正人注视着他的表情,缓缓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床头柜上,与那份推荐信并排放在一起。

    “既然如此,就只剩一条路了——特殊时刻,当用特殊手段。信彦大佐虽然在宪兵队的监视之下,但正因为如此,他的行踪是完全透明的……只要找到合适的时机,一击毙命,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他顿了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补充道。

    “而且,属下建议大佐阁下不要从小野寺家内部寻找人手。重矩阁下耳目众多,任何家族内部的调动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觉。”

    “这件事必须从外面找人——独立于小野寺家、独立于黑龙会、没有任何背景牵扯的亡命之徒。”

    “只要报酬够高,东京的暗巷里有的是这种人。”

    信吾闭上眼睛。

    松涛声,搪瓷杯,冷掉的茶。

    许久,他睁开眼睛,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信封。

    “这里是一千日元——找一个可靠的人。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属下明白!”

    青木正人双手接过那只信封,郑重地鞠了一躬。

    当他走出病房时,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他后背发凉,军装下的衬衣已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成了!

    而且还捞到了一千日元。

    这个小野寺信吾,还真够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