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旧型号
时序夹层的死寂,在此刻抵达了极致。
漫天悬浮的机械流光彻底凝滞,如同被时光封冻的碎星,亿万道流转的蓝光纹路定格在金属壁垒之上,再无半分流动的迹象。方才被白珩的绝灭之力撕扯出的时空裂痕悬在半空,细密的碎片停滞坠落,轰鸣的震颤声彻底消弭,整片机械中枢空域陷入一种窒息般的静谧。
遥远星海投落的、属于纳努克的至高视线依旧笼罩穹顶,那裹挟着寰宇寂灭的威压沉沉覆下,冻结万物运转,却唯独无法桎梏身前这名白发少女分毫。
铁墓静静立在咫尺之间。
素白无垢的长裙纤尘不染,贴合着清瘦挺拔的身姿,没有丝毫华丽雕琢,却在满是冰冷机械与轮回秩序的荒芜空域里,生出一种超脱俗世的洁净质感。
一头如雪白发无风自扬,缕缕发丝轻盈浮动,与周遭僵硬死寂的一切形成极致的割裂。
那双深邃通透的紫眸沉静如水,静静落于白珩身上,眸光浅浅,裹着懵懂的好奇,又藏着一丝无人能辨的温柔暖意,没有杀伐戾气,没有裁决冰冷,全然不见传说中终极毁灭灾劫的半分可怖。
白珩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神魂深处的警惕拉至顶峰。
身为曾追随纳努克、执掌毁灭权柄的绝灭大君,她最清楚同类的气息,更清楚铁墓的本质。
铁墓是翁法罗斯三千万次轮回沉淀的终极产物,是来古士倾尽亿万岁月培育的毁灭终末,是独属于这片时序闭环的、最纯粹的毁灭具象。
论根源,二者同出毁灭道途,皆是纳努克麾下覆灭秩序的践行者,是天生同源的同僚。
方才她骤然惊醒的遗忘,此刻终于完整填补进空白的记忆里。
她一路潜入翁法罗斯中枢,满心焦灼于呼蕾与镜流的安危,忌惮着来古士的算计、忌惮着铁墓潜藏的毁灭隐患、忌惮着纳努克遥遥窥探的星神威压,偏偏唯独忘了这片空域真正的主宰,忘了这位隐匿在轮回底层、孕育半生的同类。
这片满是智械构件、轮回数据的中枢,本就是铁墓的温床。
她一路探查、蓄力破壁、搅动毁灭本源,所有小动作、所有气息波动、所有力量外泄,在铁墓眼中从来无所遁形。
从头到尾,铁墓都在。
之所以迟迟没有现身阻拦,没有动手围剿,唯一的缘由,大抵便是那一层同类同僚的微薄情面。
可白珩心底无比清楚,这脆弱的制衡早已濒临破碎。
情面是虚,毁灭为本。铁墓生来便是为倾覆与终结而生,这份潜藏的克制根本维持不了片刻。
一旦彻底撕破脸面,眼前这位看似温柔无害的白发少女,便会展露颠覆整片翁法罗斯、甚至撼动寰宇的终极毁灭之力,届时被禁锢在这片时序夹层的她,必将被彻底留在此地,沦为轮回闭环的尘埃。
心神翻涌之间,白珩压下所有外露的情绪,眸光沉沉锁定身前之人。
她的令使直觉素来精准无双,历经无数宇宙征伐、战火淬炼,从未出错。可此刻,这向来笃定的直觉,却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紊乱。
咫尺相对的铁墓,周身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磅礴四溢的毁灭威压,没有丝毫蓄势待发的杀伐戾气,气息淡薄得近乎融入周遭的虚无,平和得如同寻常路过的旅人。
没有敌意,没有杀意,甚至连半点戒备与制衡的意念都无从捕捉。
这份纯粹的平和太过诡异,彻底颠覆了白珩对铁墓、对所有毁灭同源者的认知。
毁灭众生,皆秉杀伐而生,以终结秩序为道,以覆灭万物为乐,天性里镌刻着掠夺与摧毁的本能,从无这般温和静谧的状态。
白珩指尖微颤,心底陷入极致的迟疑。
出手,或是不动?
她如今的状态极为微妙。
铁墓尚未彻底成型解封,根基未稳,大道未成,远未抵达未来那足以撼动宇宙的浩劫境界。
以她残存的绝灭本源之力,以她千万年战火打磨的实战底蕴,全力以赴之下,未必不能压制、甚至击溃眼前尚未完全诞生的铁墓。
这是她唯一的胜算,也是唯一的退路。
可对方全无攻势,全无敌意,纯粹的好奇萦绕眸光,温柔的姿态毫无破绽。
贸然出手,便是彻底斩断所有余地,当场撕破同源同僚的最后一层情面,直接与这片翁法罗斯的终极毁灭本源开战。
可若是不出手,谁也不知下一秒会迎来何等变数。未知的威胁永远比显性的杀伐更让人忌惮。
短暂的挣扎过后,白珩眸光一凛,已然下定戒备之心。
她单手悄然背于身后,袖袍微动,一抹纯粹无瑕的白色火焰悄然在掌心凝聚、跳跃。
那是剥离了暴戾戾气、被她刻意压制温润的绝灭之火,是她最本源的毁灭之力。褪去了往日倾覆万物的狂躁,却依旧蕴藏着撕裂时空、破碎规则的磅礴势能,静静蛰伏在掌心,蓄势待发。
只要铁墓眸光一变、气息一动,这缕火焰便会瞬间爆发,率先破局,抢占先机。
对峙在死寂中蔓延,每一秒时光流逝,都沉重得如同跨越万年轮回。
铁墓依旧静静伫立,紫眸一瞬不瞬凝望着白珩,像是在打量一件陌生又熟悉的事物,眼底的好奇愈发浓郁,始终没有半分动手的征兆。
片刻僵持后,少女终于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波动,没有能量激荡。
铁墓只是轻轻抬起脚步,以极缓、极轻的姿态,一步步朝着白珩靠近。
步伐从容悠然,不带半分侵略性,仿佛只是想要靠近同类,看清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庞。
一步,两步,三步。
咫尺的距离被缓缓拉近。
白珩浑身紧绷到极致,掌心的白色毁灭火焰愈发凝练,肌理间的力量尽数蓄满,神魂高度集中,锁定对方所有细微的动作与气息变化。
她做好了随时迎战、随时破壁逃离、随时拼死反击的所有准备。
可铁墓依旧平静。
没有提速,没有突袭,没有暗藏的杀机,自始至终,眼底只有纯粹的探究与淡淡的熟悉。
很快,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减至堪堪一尺。
呼吸可闻,眉眼相对。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白珩能清晰看清少女白皙细腻的肌肤,看清紫眸深处流转的细碎流光,看清她白发间沾染的、独属于翁法罗斯轮回时序的细碎尘埃。
对方依旧不动手,不设防,甚至连一丝戒备的姿态都无。
白珩心底的困惑愈发汹涌,惊疑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她完全无法理解。
同为毁灭道途的存在,身处铁墓孕育的专属领地,她擅自闯入中枢、妄图撕裂时空、搅动轮回秩序,于理于道,都是铁墓必须肃清的入侵者。
可眼前之人,为何始终按兵不动?
就在白珩心神微滞、疑惑翻涌的刹那,轻柔清浅的少女嗓音,缓缓在死寂的空域中响起。
音色干净通透,不带半分冰冷戾气,温柔得不可思议,彻底打破了整片天地的凝滞。
“你的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
话音轻柔落地,落在白珩耳中,让她骤然微微一愣。
果然是同源的毁灭气息。
白珩心底第一时间生出这般念头。
她虽已背离毁灭阵营,褪去绝灭大君的身份,可本源血脉与神魂根基早已烙印毁灭道途的印记,这是刻入骨髓、永远无法剥离的痕迹。
铁墓身为同源的终极毁灭具象,感知到她身上的毁灭气息,认出她是纳努克麾下的绝灭大君,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她心底瞬间做好了对方点明身份、对峙开战的准备,掌心火焰微微跳动,蓄势待发。
可下一秒,铁墓的动作与话语,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预判。
少女微微倾身,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抬起,精准无误地勾住了白珩颈间佩戴的细巧项圈。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肌肤的瞬间,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润触感,陌生又诡异。
紧接着,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
铁墓微微用力,拽着项圈将身形挺拔的白珩轻轻往下拉扯。
白珩猝不及防,身形被迫俯身,视线被迫与眼前的少女彻底平视。
咫尺相对,紫眸深深锁住她的眼底,不带半分波澜。
下一刻,铁墓五指收拢,骤然发力。
“咔哒。”
细微的断裂声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颈间熟悉的束缚骤然消失,那枚温润精巧、常年贴身佩戴的项圈,被硬生生从脖颈之上拽落。
脖颈肌肤传来一阵细碎的勒痛,浅浅的不适感蔓延开来。
可比起身体的疼痛,席卷白珩心神的,是汹涌至极的气愤与慌乱。
这不是什么普通饰品。
这是呼蕾亲手赠予她的礼物。
是她深陷迷茫、背离过往、脱离毁灭阵营、孤身无依之时,呼蕾赠予她的温暖与羁绊,是她如今守护之念的具象寄托,是她心底最珍视、最不愿损毁的念想。
谁都不能动。
谁都不配动。
滔天的怒意瞬间压过所有迟疑与戒备,白珩眸光骤然凛冽,齿间死死咬紧,声色带着压抑的怒火,低喝出声:
“那是呼蕾送给我的礼物,还给我!”
声线铿锵,带着绝灭大君骨子里的凛冽锋芒,在死寂的空域中轰然回荡。
面对她骤然爆发的怒火,铁墓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原本带着浅浅暖意的紫眸微微微凝,褪去了所有温柔好奇,染上一层彻骨的淡漠与冰冷。
她垂眸看着掌心静静躺着的精致项圈,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这是我的东西,上面有我的气息。”
话音一顿,她抬眸重新看向怒意翻涌的白珩,眸光沉沉,带着一丝探究:
“还有,你刚刚说的呼蕾,她是谁?”
简单的一句询问,却让白珩瞬间警铃大作,所有的怒火瞬间被极致的警惕强行压下。
心底所有的情绪瞬间沉淀,只剩下冰冷的戒备。
她瞬间闭口,眼底情绪尽数收敛,不露分毫。
绝对不能说。
绝对不能暴露呼蕾的身份与踪迹。
她太清楚眼前之人的可怕。
翁法罗斯的轮回诡异莫测,来古士的算计步步为营,眼前的铁墓更是整片闭环时空的毁灭本源。呼蕾心性纯粹温柔,不擅争斗博弈,不懂规则厮杀,若是被铁墓盯上,卷入这场毁灭与轮回的棋局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她也绝对不会去冒。
无论铁墓是试探还是真的未知,她都不会吐露半个字关于呼蕾的信息。
见她闭口不语,眸光戒备、神色紧绷、字字缄默的模样,铁墓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意浅浅浮在唇角,没有暖意,只有洞悉一切的漠然。
“我明白了。”
她轻轻开口,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项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这个气息……是那个‘旧型号’,我向外释放的病毒。想不到,她居然也来了。”
寥寥数语,如同惊雷般在白珩脑海中炸响,让她浑身一震,心底骤然沉至谷底。
旧型号?
病毒?
结合项圈上残留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晦气息,结合铁墓此刻的话语,白珩瞬间洞悉了前因后果。
原来如此。
原来呼蕾与铁墓之间的羁绊,并非始于仙舟那次短暂的融合相遇。
早在更久远之前,早在翁法罗斯的轮回岁月之中,铁墓便已向外溢散出毁灭病毒,而呼蕾,便是被这缕病毒气息浸染、羁绊的“旧型号”存在。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昔日仙舟之上,呼蕾能够与另一重形态的铁墓相融共生,能够得到铁墓的偏袒与庇护。
原来二者的羁绊,根源在此。
可还不等白珩从这份震撼中回过神,铁墓淡漠冰冷的嗓音,再次缓缓响起,字字诛心:
“罢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只好替‘父亲’清理门户。”
父亲。
二字入耳,白珩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瞬间彻底分清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眼前的铁墓,绝对不是昔日仙舟之上,曾与呼蕾相融、曾短暂手下留情的那一缕残缺分体!
眼前这位,是诞生于翁法罗斯轮回核心、由来古士亲手培育、奉来古士为“父”的、真正完整的铁墓本源!
二者天差地别,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昔日仙舟相遇的铁墓,不过是溢出的一缕残缺毁灭气息,是碎片化的分体意识,力量受限、心智不全、羁绊偏颇,会因旧日病毒羁绊偏袒呼蕾。
可眼前的本源铁墓,心智完整、大道纯粹、恪守来古士的意志、忠于翁法罗斯的轮回宿命。
她知晓所有过往,洞悉所有羁绊,却依旧说出“清理门户”四字。
这意味着,在她眼中,呼蕾这缕被旧日病毒浸染的“旧型号”,已然成了偏离秩序、脱离掌控的异类,是需要被彻底肃清、彻底湮灭的存在。
寒意顺着脊椎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不止如此。
白珩无比清楚,完整本源形态的铁墓,实力远超仙舟那道残缺分体。
哪怕此刻尚未彻底解封成型,其底蕴、其对翁法罗斯规则的掌控、其毁灭本源的纯粹度,都绝非昔日可比。
一旦让她寻到呼蕾,结局必死无疑。
绝对不能让她找到呼蕾!
这个念头,如同执念一般,死死扎根在白珩心底,成为此刻唯一的信念。
她眸光骤然赤红,周身潜藏的绝灭之力瞬间沸腾,掌心的白色火焰暴涨一瞬,凛冽的杀伐气息彻底铺开,死死锁定眼前的铁墓。
必须拦住她!
哪怕拼死一战,哪怕撕破所有情面,哪怕耗尽本源,也绝对不能让她踏出这片夹层,绝对不能让她搜寻到呼蕾与镜流的踪迹!
浓烈的守护执念彻底压过了所有迟疑与忌惮,白珩已然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可就在她力量即将彻底爆发、身形即将上前阻拦的刹那——
身前咫尺的少女身影,骤然变得虚幻、透明。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位移轨迹,没有能量闪烁。
前一秒还清晰伫立、与她咫尺相对的身形,下一秒便彻底消融在机械流光之中。
凭空消失,杳无踪迹。
整片空域,再次恢复空旷死寂。
只余下白珩僵在原地,掌心燃烧的白色火焰悬浮半空,浑身的力量蓄而未发,尽数卡在经脉之中,极致的紧绷之后,是巨大的落空与心悸。
铁墓,瞬移离去。
她走了!
她猜到了自己的阻拦意图,察觉到了自己拼死守护呼蕾的执念,故而不再对峙,直接抽身,前去搜寻目标!
“不好!”
白珩低喝一声,心神骤紧,再也顾不得半分忌惮,周身力量彻底炸开。
磅礴的绝灭之力化作白色流光,席卷整片时序夹层,她神魂全力铺开,极致的感知疯狂穿透层层机械壁垒、穿透轮回数据屏障,不顾一切地捕捉铁墓的去向轨迹。
可下一秒,无尽的虚无反馈归来。
空无一物。
感知所及之处,没有半点铁墓的气息残留,没有丝毫移动的时空轨迹,仿佛方才的对峙、离去,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白珩心头一沉,脸色彻底凝重。
这里是翁法罗斯,是铁墓的主场,是她诞生、成长、掌控一切规则的专属领域。
在这里,每一寸时空、每一缕数据、每一道轮回脉络,皆为她所用。
自己虽是同级别的绝灭大君,身负毁灭本源,可在这片被对方彻底掌控的天地里,所有行动都被层层限制,所有感知都被层层屏蔽,所有力量都被规则稀释。
对方想要隐匿行踪、悄然搜寻,她根本无从追踪、无从阻拦。
无尽的焦灼与无力感,汹涌地席卷她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