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疑是负心人
公孙止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甚至没有回头。那股腥风扑至后颈的刹那,他足尖已在地面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朝寒潭弹射而去。
这一跃毫无保留,将麒麟血赋予他的爆发力催到了极致,竟抢在那巨尾扫落之前掠出了数丈。
火麒麟一尾扫空,那粗逾水桶的尾身重重抽在崖壁上,震得整面石壁都簌簌发抖,碎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尹志平与小龙女脚下的石台都跟着晃了一晃,石屑从岩缝间簌簌落下,两人不得不扶着彼此才勉强稳住身形。
火麒麟借着这一扫的反震之力,庞大的身躯竟也弹射而起,如同一颗暗红色的陨石般朝公孙止的背影追去。
公孙止人在半空,只觉身后风声骤紧,想要拧腰变向,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火麒麟那布满倒刺的巨口已追至他小腿不足三尺之处。“咔嚓”一声脆响,那两排匕首般的利齿不偏不倚,正咬在他右腿腿弯处。
那一瞬,连尹志平都看得分明——那正是公孙止被裘千尺打瘸的地方。
饮下麒麟血,他自以为已脱胎换骨——那条被裘千尺打瘸的腿不再跛了,那只被枣核钉射瞎的眼也隐隐透了光。
可那道堪堪透入微光的眼,被尹志平一剑劈回了永夜;这条刚刚不再跛的腿,又被火麒麟的利齿咬断在旧疤处。
仿佛他偷来的每一分造化,都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公孙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被火麒麟拽着朝下坠去。
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冲天而起,一人一兽双双扎入了寒潭之中。
水面翻涌如沸,那火麒麟在水中如同鳄鱼般疯狂翻滚撕扯,暗红的血水从水底涌上来,将整片潭面染得触目惊心。
小龙女下意识地握紧了淑女剑,指尖微微发颤,想要下去回到木屋中暂避。
尹志平却按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不能下去。那畜生已被彻底激怒,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彻底暴走。咱们进洞——这等穴居巨兽,洞穴深处必有通往外界的出口。”
他虽不懂此兽习性,却看过很多纪录片——这等巨型蝾螈穴居地下溶洞,洞穴深处必有多个通风口与暗河相连。
小龙女望着那片被血水染红的潭面,又回头看了一眼谷底那座住了许久的茅草屋。
说实话,她有些不想离开——这片谷底虽与世隔绝,却是她失忆后唯一熟悉的地方。
可没等她多想,寒潭水面便哗啦一声炸开,火麒麟那颗硕大的头颅已破水而出,暗红的鳞甲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再想跳下去回屋,已绝无可能。
“走。”小龙女不再犹豫,转身跟上了尹志平。
两人沿着石台边缘钻进火麒麟的洞穴。洞中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兽类气息,却并不腥臭,反而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药香——那是金髓琉璃树的花粉与果实被火麒麟的体温烘烤之后,混合了它常年吞食的苔藓与药草,在洞壁上日积月累凝成的独特气息。
洞壁两侧嵌着不少荧石,那些石头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蓝绿色光芒,勉强照亮了前方的路。
小龙女自幼在古墓中长大,双眼早已适应了黑暗,此刻她走在前面,步履轻盈而笃定。
她捡起一块巴掌大的荧石,举在身前,那幽幽的绿光便如同鬼火般照亮了蜿蜒的洞道。
两人借着这微弱的光朝深处走去。越往里走,那洞道便越窄,空气中的湿度也越来越大,洞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有水滴从洞顶落下,砸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隐约传来流水声——那是另一条暗河,比洞外的寒潭更深、更暗、也更汹涌。越往深处,那压抑的气氛便越浓——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只有手中那点荧石的光在微微跳动,如同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烛火。
小龙女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虽不惧黑暗,却本能地抵触这种被封闭在地底深处的窒息感。就在这时,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喘息与嘶吼,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是火麒麟,它已从寒潭中爬了出来,正循着气味追进洞来。
两人拼命向前跑,拐过一道急弯,眼前竟出现了两条岔道。左侧那条洞道极宽敞,几乎能容火麒麟自由出入,洞壁被摩擦得光滑发亮,空气中那股兽类气息浓得呛人,深处隐隐有微弱的荧光闪烁,不知通往何处;右侧那条却极窄极矮,洞口不过半人高,石壁上覆满了锋利的钟乳石茬,往里看漆黑一片,只容人弯腰钻入。
小龙女本能地朝左侧迈了半步——那毕竟是敞亮的生路。可尹志平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不能走那边。那火麒麟体型庞大,能自由进出的洞穴必然是它的巢穴,钻进去便是死路一条。这窄洞它钻不进来,才是活路。”
小龙女望着那条窄洞,眉头极轻极轻地蹙了一下。那洞口实在太小了,比她方才攀过的任何一道岩缝都要逼仄,光是看着便让她胸口发闷。可她只犹豫了这一瞬,便不再迟疑,弯腰便钻了进去。
尹志平紧随其后。两人刚缩进窄洞,火麒麟便已扑到了岔口,尹志平甚至能感觉到那火麒麟呼出的灼热气息扑在自己后背上,带着浓烈的腥膻与甲烷的刺鼻气味,能听见那巨齿咬合时发出的咔嚓声。
他猛地向前一扑——那火麒麟的巨口已咬了下来,却在距他小腿不足三寸的地方被石缝卡住了。
那石缝太窄了,火麒麟庞大的身躯无法通过,只能将那颗硕大的头颅拼命往里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涎水从齿缝间淌下来,滴在尹志平脚后跟的石地上。
尹志平只觉鞋底被什么东西狠狠刮了一下,原来那火麒麟最后一合咬空,却用带着倒钩的舌尖黏住了他的鞋底,将整只鞋从脚上扯脱,连同脚后跟的一块皮肉一并撕了下来。
一阵钻心的剧痛从脚底传来,可他顾不上疼,只是护着小龙女继续拼命往里挤。
可挤着挤着,前面的小龙女忽然停住了。他以为她是力竭了,低声催促道:“快,再往前半尺便宽敞了。”小龙女没有答话,只是又奋力往前挣了一下,肩头过去了,可身子依旧卡在原处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深吸一口气,将胸口拼命压扁,整个人几乎要嵌进石缝里。还是过不去。
洞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尹志平忽然明白了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这石缝是上下扁、左右窄,男子的胸膛是扁平的,侧身一挤便过去了;可女子天生胸廓丰隆,任她如何吸气收缩,那处柔软也绝无可能压成一块平板。
小龙女的耳根已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她咬着下唇,一个字也不肯说。
身后火麒麟那颗硕大的头颅虽被石缝卡住,却并未放弃——它疯狂地甩动脑袋,用牙齿啃咬着石缝边缘的岩壁,碎石簌簌落下,那石缝竟在它的蛮力下一点一点地扩大。
尹志平蜷着双腿,将身体拼命缩进石缝最深处,可那火麒麟带着倒钩的舌尖依旧舔到了他的鞋底,每一次都险险从脚后跟擦过,留下黏腻腥臭的涎水。
“龙姑娘!”尹志平忽然开口,语速极快,“我传你一段口诀——你且听着:气沉丹田,意守脊骨,节节松开,如珠串联。吸气时肋骨内收,吐气时脊柱拉长,将全身筋骨以气驭之,缩骨如婴。”
小龙女一愣——他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居然想让自己现学现卖。可此刻已容不得她细想,身后那火麒麟已将石缝啃得又宽了半寸,尹志平另一只脚的脚底已被那舌头舔去了第二块皮肉。
她咬紧牙关,闭上眼,将那口诀在心中飞速过了一遍。她的武学天赋本就极高,玉女心经又已臻第八层,内力之精纯远胜当年,这段口诀虽从未听过,可其中关窍与她自幼修习的吐纳之法竟隐隐相通。
第一次尝试——她的肩膀过去了,胸口依旧卡着。
身后碎石崩裂的声音越来越响,火麒麟的嘶吼已变成了兴奋的低鸣,它嗅到了猎物近在咫尺的血腥气。尹志平将身体蜷得更紧,给小龙女腾出最后一丝空隙。
第二次尝试——她将内力沿脊柱一路灌下,肋骨在吐气的瞬间向内收拢了半寸,胸口终于从石缝中滑了过去。她整个人朝前一扑,跌进了石缝后那片稍显宽敞的空间。
她顾不上喘息,立刻转身抓住尹志平的手腕,将他拼命往里拽。
尹志平借着她的拉力,将缩骨功的口诀在自己身上也使了一遍——他的筋骨虽不如小龙女那般柔韧,但胜在男子骨架本就扁平,双腿一缩,整个人便如游鱼般滑过了石缝。
也就是在他脚后跟刚脱离石缝的那一刹那,火麒麟最后一次猛撞终于将石缝边缘的岩壁撞塌了一大块。
然而碎石也轰然落下,将那道窄缝堵得严严实实。
火麒麟的嘶吼声从石堆后传来,它终究没能挤过来。而那坍塌的碎石,也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尹志平长长地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将那只被火麒麟舌头舔得血肉模糊的脚勉强抬起来,撕下衣袍下摆,草草裹了几层。布条刚缠上伤口便被血水洇透,他咬着牙将布条勒紧,额上冷汗涔涔。
然后一股冰凉的触感便贴上了他的脖颈。
尹志平的动作骤然僵住了。他缓缓抬起眼——小龙女正站在他面前,淑女剑的剑尖抵在他喉间,剑身在荧石的幽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那张清丽绝俗的脸此刻如同被冰封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唯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燃着一簇他从未见过的、极冷极烈的火。
“龙姑娘?”他压低声音,喉结在剑尖下微微滚动。
“你怎么会玉女心经?”小龙女的声音如同寒潭水滴落在青石上,“方才你传我的那段口诀——那是第九层。”
尹志平的瞳孔极轻极轻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想到小龙女竟能认出来。按理说,她只记得十八岁之前的事,十八岁的她应该只看过玉女心经的前七层,怎么会知道那段口诀是第九层?
“你不必奇怪我为何知道。”小龙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第九层的心法口诀,我从未见过,但我已经练到第八层,你刚刚教我的与玉女心经第八层的内息运转严丝合缝。而你——一个全真教的弟子,怎会知道我古墓派最高心法的最后一层?”
尹志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还有,”小龙女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却更加锋利,“玉女心经须得二人赤裸相对、以内力互相引导方能修炼。你既会第九层,那你我之间——”
她没有说下去。可这话里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尹志平会玉女心经第九层,那便意味着他们曾赤裸相对。他曾以内力引导她冲破关窍,引导她在经脉中游走。
这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过小龙女的脑海,将那些散落的碎片瞬间串联起来——他第一次见自己便脱口喊出“龙儿”,他在公孙止触碰自己时眼中闪过的冷厉,他在自己面前从不撒谎却始终有所隐瞒,他在公孙止说出“你怀过孩子”时脸色惨白如纸。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你就是那个负心汉!”小龙女美目圆睁,淑女剑已化作一道清冷的寒芒直刺而来。尹志平连忙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龙儿,你听我说!”他又恢复了这个称呼。小龙女身形一顿,握剑的手僵在半空——这个称呼,与方才那句“龙姑娘”截然不同,却仿佛说过无数遍。
“我承认,”尹志平直视她的双眼,喉结在剑尖下微微滚动,“我们早有肌肤之亲。”他顿了顿,“可你凭什么认定我就是负心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