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危崖一线
尹志平靠在崖壁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伤口。
他没有运功,而是从怀中摸出那个染血的布包,露出里面两枚半透明的淡金色果子。
那果子在微弱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华,果皮下的汁液仍在缓缓流动,仿佛封着什么活物。
他将其中一枚朝小龙女掷去。
那枚果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淡极淡的金线,小龙女抬手接住,入手温润,果肉在掌心中微微颤动。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没有说话——方才那场并肩血战已将许多话都说尽了。
她看他的眼神已不再是初时那种纯粹的审视与困惑,而是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赖;他看她的目光依旧是那种坦然的郑重,只是眼底深处那一丝灼热被伤势压得淡了几分。
“先服下。”尹志平率先将那枚果子送入口中,果皮咬破的刹那,一股清甜至极的汁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那汁液并不像麒麟血那般霸道灼热,而是一股极温和极醇厚的暖流,如同春日初融的雪水,无声地浸润着他干涸的经脉。
那些被公孙止掌力震裂的经络在这股暖流的滋养下缓缓弥合,四肢百骸的酸痛在一息一息地减轻。
小龙女也将自己那枚果子服下。她能感觉到那股温和的药力正在她体内蔓延——不是在丹田中炸开,而是如同细密的春雨般渗透进每一寸筋骨。
这果子虽不如麒麟血那般能令人脱胎换骨,却胜在中正平和,不伤经脉,不扰气血,只是将天地灵气以最温柔的方式注入服食者体内。
她抬起头,正对上尹志平投来的目光,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邀功,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理所当然的关切。
“龙姑娘,”尹志平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那手背上还残留着方才被公孙止震裂虎口的血迹,指尖却稳得出奇,“他很快就会回来。咱们不能在这里等他。”
小龙女没有犹豫,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经历了方才那场以命相托的并肩血战,这一搭已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陌生男女之间的犹疑试探,而是同袍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看着他:“我们该怎么做?”
尹志平的大脑早已在飞速运转。公孙止饮了麒麟血,恢复力远超常人,此刻他们二人皆是强弩之末,若在平地与之硬撼,不出三十招必败无疑。
唯一的活路便是回到之前那块突出的石台——那里地势险要,方圆不过数丈,却恰好卡在崖壁最陡之处,下临数十余丈深渊,上接火麒麟洞穴。
公孙止若要上来,只能从那唯一的一处岩缝借力,而他们居高临下,只需两柄剑便可将那道岩缝封得滴水不漏。
“回石台。”他压低声音,将这番计较简略说了。
小龙女只听了前几句便已会意。
方才第一次攀这崖壁时,尹志平虽内力未复,下盘之力尚在,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此刻他肋间与胸口的伤口在金髓琉璃果的药力下虽已开始愈合,可每攀一步依旧牵扯着刚刚弥合的裂口,疼得他额上冷汗涔涔。
攀到中途一处只容半足的岩缝时,尹志平的右腿忽然一阵剧痛——那是被公孙止掌风扫中的旧伤,此刻骤然发作,整条腿便失了力道。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崖下仰去。小龙女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一探,五指扣住了他后领的衣襟,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这一拽之力极大,两人撞在一处,她的后背重重撞在崖壁上,他的胸膛则紧贴着她的肩胛,隔着那层素白的衣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剧烈跳动。她的心跳也在那一瞬间乱了一拍,耳根处悄然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她自幼幽居古墓,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可此刻生死一线,这些触碰却已不再让她想要闪躲。
她没有松手,只是将他重新扶稳,低声道:“踩我手。”
她将双手交叠在膝上,让尹志平踩着她的掌心借力攀上更高处的岩架。尹志平犹豫了一瞬,便被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瞪了回去。他踩了上去——她的手臂微微一沉,却稳如磐石。
玉女心经的内力在她体内流转不息,那股柔韧的劲力透过掌心传入他的足底,将他托上了那处岩架。
当他们终于翻身躺上那片平整的岩石时,两人都已气喘吁吁。
然而他们的休整并未持续太久。寒潭的水面忽然炸开,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从中冲天而起。
公孙止落在岸边,他的左眼已用从衣襟上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胸口和腰侧的剑伤也只做了最简单的止血处理。
那只仅存的右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怨毒——他恨尹志平弄瞎了他即将恢复的左眼,恨自己明明已饮了麒麟血却被区区过敏药粉搞得如此狼狈,更恨那两个明明已是强弩之末的人,居然还敢在他眼皮底下布阵相候。
他仰起头,隔着数十丈的深渊,死死盯着石台上那两道身影,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肆意释放的疯狂:“柳妹,你可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这才多大会工夫,你们俩便已搂搂抱抱、耳鬓厮磨,连老夫看着都替你们脸红。你这双剑合璧,看来不单在剑上使得,在旁的事上也使得——杨过走了才多久,你便换了个新欢。照这个换法,一年换一个,你这身子怕是早就被十个八个男人尝过了吧?”
小龙女的面色纹丝不动,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方才那场并肩血战已将她的心淬炼得坚硬了几分,而这些污言秽语翻来覆去不过是同一个套路,听多了便也不觉得刺耳了。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公孙止一眼,只是将淑女剑横在膝上,静静地望着前方的崖壁,如同在看一块石头。
公孙止骂了一阵,见她毫无反应,那只独眼中的怨毒便愈发浓烈。
他忽然换了一副腔调,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笃定:“柳妹,你可知老夫为何说你是个破鞋?因为老夫第一眼见你时,你手臂上那守宫砂便已没了!你不是想知道那五年发生了什么吗?让老夫告诉你——你不但失了身,还怀过孩子!只是那孩子命薄,还没出世便流掉了。”
小龙女原本不信——这等荒谬之言,定是公孙止编来乱她心神的。可她无意间瞥见尹志平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她的心便猛地一突。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上被人刻满了陌生的伤痕,却连这些伤痕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小龙女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喉头涌上一股极浓极烈的酸涩,她想抓住尹志平的肩膀问个清楚,可她硬是咬着下唇,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冲动生生咽了回去。
公孙止就在下面看着,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内讧。她的唇瓣被咬得发白,那双蓄满泪水的眸子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一滴,只是将淑女剑握得更紧。
公孙止骂了半晌,见小龙女既不搭理也不崩溃,那只独眼中的怨毒便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趣所取代。
他咬了咬牙,忽然暴喝一声,身形如同一只被弹弓射出的秃鹫般冲天而起,足尖在崖壁那道唯一的岩缝上重重一踏,整个人便朝石台扑了上来。
尹志平与小龙女几乎在同一瞬间挥剑。两柄剑在石台边缘交叉成一道剑网,剑尖斜指下方,恰好封死了公孙止所有可能的落点。
公孙止人在半空,见那剑网织得密不透风,只得伸掌在崖壁上一拍,借力折返,他仰头瞪着石台上那两道身影,独眼中凶光闪烁——他若硬冲,对方居高临下,只需将剑尖往他落足处一递,他便得避;他若跃得更高,石台上方是光溜溜的绝壁,无处借力,只能落回原处。
公孙止仰头瞪着石台上那两道交叉的剑光,独眼中凶芒闪烁,心知硬闯绝非良策——这石台地势太过险要,他每跃起一次便损耗一分内力,而上面那两人只需以逸待劳,两柄剑封住唯一落足之处,他便是有万钧掌力也无从施展。
他咬了咬牙,忽然换了一副腔调,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医者般的悲悯与笃定:“柳妹,你可知道,你身上那毒——光靠这果子是解不了的。这金髓琉璃果虽是大补之物,可你丹田中的冰魄银针之毒积郁已久,早已深入骨髓。你贸然服下这等大补之物,药性与毒性相冲,非但不能解毒,反倒会激得那毒发作得更猛。就像老夫方才——那麒麟血虽是神物,可沾了区区过敏之物,便险些要了老夫的命。你此刻可觉得丹田中隐隐发烫?那便是毒性被激化的征兆!”
小龙女尚未答话,尹志平的面色已骤然变了。公孙止这番话未必是真,可他作为一个穿越者,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清楚“麒麟血”二字的凶险。
他前世读过的那些武侠故事里,麒麟血从来就不是什么温和无害的补品——《风云》之中,聂人王饮了麒麟血,功力暴涨却也因此发狂,终至疯癫;聂风承其血脉,亦终生受那疯血之困。
那果子虽与麒麟血不同,却是从那火麒麟守护的金髓琉璃树上结出来的,谁能保证它不会像麒麟血一样,对小龙女体内本就盘踞的冰魄银针之毒产生催化?
他猛地转向小龙女,脱口问道:“龙姑娘,你丹田可有异样?”小龙女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满是焦灼的眼睛。那是一个男人担心到了极致之后才会有的、不加掩饰的慌乱。
也就是这一刹那,公孙止的身形已如同一道鬼魅般冲天而起。他等的便是这一刻——等尹志平分神,等小龙女心绪不宁。
可他的足尖刚点上那道岩缝,小龙女已霍然转身,淑女剑化作一道清冷的弧光,直朝他面门劈下。
公孙止大惊,伸掌在崖壁上一拍,借力急退——与此同时尹志平的君子剑也已从另一侧刺至,两柄剑几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公孙止重新落回崖底,仰头怒视石台。
尹志平收回君子剑,怒视着石台下那张满是怨毒的脸:“公孙止,你当真是无耻至极。”
公孙止却只是抹了抹嘴角的血沫,嘿嘿冷笑:“无耻?老夫说的句句是实话。你小子急成那样,怕不是也想到了什么?你们就在上面耗着吧。”
尹志平正欲开口,目光却越过公孙止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的崖壁阴影中。
那阴影原本是火麒麟趴着的地方,此刻却空空如也。
他心头一凛,目光在崖底快速扫了一圈——然后他看见了。那火麒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爬到了公孙止身后不足三丈的位置。
那硕大的头颅微微低垂,鼻孔剧烈地翕张着,那双浑浊的小眼睛虽看不清具体目标,却已牢牢锁定了面前这人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那是它的血,被这人偷走的血。
尹志平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石台下方那张狰狞扭曲的脸:“公孙止,你说我们耗不了多久,我看先死的那个——未必是我们。”
公孙止仰头嗤笑一声,独眼中满是轻蔑:“死到临头还嘴硬,就凭你们俩这副残躯——”
话未说完,他后颈的汗毛忽然根根竖起。一股极浓极烈的腥风自身后无声涌来,裹挟着沉重的、低沉的呼吸声。他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
尹志平将君子剑往石台上一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冷笑:“怎么,继续说啊。”
公孙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颈的汗毛已根根竖起。
他甚至没有回头——那声低吼已让他将一切算计抛诸脑后,几乎是本能地朝侧旁急闪,足尖在地面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朝寒潭的方向弹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