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错绑阎王索
智伯常虽是个入赘的废物,却终究姓过几天智,手底下也练过几招三脚猫的功夫。
此刻刀架在脖子上,他浑身汗毛倒竖,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右手猛地一翻,从靴筒中摸出一柄贴身藏着的短匕首,反手便朝身后刺去。
这一刺若是换了寻常蟊贼,或许真能被他一击得手。
可谢彪在谢家当了十几年杀手,刀口舔血的日子比智伯常吃的盐还多。
他只觉得身后风声微动,那张肥脸上的绿豆眼骤然瞪圆,脑子还没转过来,手上的动作却比脑子快——刀柄已狠狠砸在了智伯常的后脑勺上。
智伯常只觉得后脑一阵剧痛,眼前骤然炸开一片惨白的光芒,随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整个人如同一截被砍倒的木桩,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额角磕在青砖上,鲜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染红了他那张还算白净的脸。
谢彪皱了皱眉。他那只被刀疤截断的眉毛拧在了一处,蹲下身探了探智伯常的鼻息——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他站起身,抬手便在谢勇的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你下手这般重做什么?把他打死了,咱们找谁拿钥匙?”
谢勇捂着后脑勺,满脸委屈:“我、我没使劲啊,是他自己不禁打。”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还在不断扩大的血迹,绿豆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心虚,“彪哥,现在咋办?”
谢彪没有答话。他走到床榻边,低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个依旧处于昏迷之中的绿衣女子。
月光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照在她那张姣好的面容上,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呼吸绵长而均匀,仿佛方才那场打斗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梦。
谢彪虽不懂什么迷药,可一个年轻女子,屋里闯进三个陌生男人,又打又砸又流了一地血,怎可能睡得这般沉?
他伸手在那女子面前晃了晃,又推了推她的肩膀,那女子只是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彪哥,这姑娘是不是方才被咱们吓晕了?”谢勇凑过来,绿豆眼中竟带着几分得意,“我就说嘛,咱俩往这儿一站,那气势——啧啧,寻常人哪扛得住?”
谢彪斜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他砸晕的智伯常,又看了看榻上那个怎么推都不醒的女子。
他虽比谢勇聪明些,可那聪明也有限。他只是隐约觉得这女子睡得太死,有些不合常理,可说不上哪里不合常理,也懒得深究。
他重新走到智伯常身边,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人不是咱们要绑的那个神威天宝大将军。那个姓甄的比这人高,脸也比他圆,下巴上还有两撇胡子。”
“那——咱们绑错人了?”谢勇挠了挠后脑勺,满脸茫然。
“绑错了。”谢彪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那张被刀疤毁了大半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极其荒诞的笃定,“不过,能将这般美貌的小娘子弄上床——这人必定也不是寻常人。你瞧瞧这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比咱们大小姐也不差多少。能有这般艳福的,不是大官便是大贾,横竖不会是个寻常走卒。”
谢勇听了连连点头,绿豆眼中重新亮起了光:“对对对!彪哥说得有理!这人肯定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说这话时脑子里其实压根没转过弯来——他只记得白天大小姐交代过,那位神威天宝大将军身边跟着好几个绝色女子。
彪哥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彪哥说这是大人物,那便一定是大人物。
“咱们把人带回去,用他跟那位大将军换一箱财宝。”谢彪将短刀收回袖中,用一种自以为极精明、实则极其荒诞的语气说道,“大小姐说不要伤人,咱们便不伤人。咱们只拿他当个筹码——那大将军便是再厉害,总不至于连自己人都不顾吧?换一箱银子,也不算狮子大开口。”
谢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彪哥这主意妙!”
两人便这般自作聪明地议定了计划。谢彪从腰间解下一捆麻绳,动作麻利地将智伯常手脚反绑了个结结实实。
谢勇则在屋里翻了一阵,没找到什么值钱物件,倒是从智伯常怀中摸出几两碎银子和一块成色寻常的玉佩,他顺手便将这些东西塞进了自己怀里。
临走时谢彪想了想,又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手指蘸着智伯常额头的血,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字——“人在我手,若想赎,带一箱金银,明早镇外三里坡。若报官,人头奉还。”
他将那信搁在桌上,又搬了只茶壶压在信角上,左右端详了一番,只觉得这笔字虽写得有些歪,可该有的气魄都有了,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昏迷不醒的智伯常,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了出去,融入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
一声极其尖锐、极其惊恐的女子尖叫,骤然撕裂了临溪楼的宁静。
那叫声是从二楼尽头那间上房里传出来的。穿水绿色褙子的女子从昏迷中醒来,入目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青砖地上那一摊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从床脚一直蜿蜒到门口,在门槛处凝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桌上搁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暗褐色的字,像是用血写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天旋地转。她根本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自己分明是闩好了门躺下的,怎会醒来便看见一地血和一张血书?
最后还是隔壁那个穿桃红色长裙的女子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查看。她胆子稍大些,一眼便看见了桌上的信,拿起来匆匆扫了一遍,脸色也变了,连忙去敲贾扩的门。
贾扩昨夜喝得烂醉,此刻正仰面躺在榻上,呼噜打得震天响,靴子都没脱,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将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那女子连敲了七八下门,又喊了好几声,贾扩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脸不耐烦地从榻上坐起来。
他接过那张皱巴巴的血书,眯着那双宿醉之后有些浮肿的眼睛,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抬起头,满脸困惑地看着面前这两个面色煞白的女子。
“这是什么鬼东西?谁写的?”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语气里没有半分紧张,只有满满的不耐烦,“什么人在我手,什么一箱金银——老子压根就没少啥。你们,谁少了?少了吗?”
三个女子面面相觑,各自摇头。
“那不就结了!”贾扩将那张血书随手往地上一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八成是谁喝醉了酒,胡乱写字吓唬人的。要不就是酒楼里的伙计跟掌柜闹别扭,故意使绊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得意的事,嘴角浮起一丝倨傲的笑意:“再说了,咱们是什么人?咱们是替谭爷办事的。这一带谁敢动咱们?”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那张信,吩咐趟子手们收拾行装,准备上路。那满脸络腮胡子的老镖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扩哥,那地上的血要不要报官?”
“报什么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贾扩将马鞭往腰间一插,大步流星地朝楼下走去,“就这屁大点事,还不够老子睡个回笼觉的。”
他的算盘打得极精——横竖自己这趟押的银子一个子也没少,那三个美人也一个没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上路才是正理。
车队便在贾扩的催促下重新整装出发。没有人再多看那张血书一眼,也没有人去深究地上那摊血究竟是谁的。
与此同时,智慧娴正站在智家后院的柴房门口,脸色铁青。她已整整一夜没有合过眼。
昨夜她翻遍了整座酒楼,又将前后几条巷子都寻了个遍,始终不见智伯常的踪影。她起初是愤怒,认定这窝囊废又跑出去喝酒赌钱,说不定还去了哪个暗门子的娼寮。
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推移,那股愤怒便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所取代。
智伯常这人虽荒唐,却从不敢夜不归宿。因为他知道,若是惹得智慧娴动了真怒,便是睡柴房都是轻的——有一回他喝醉了酒在外头多待了两个时辰,回来后被智慧娴罚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第二天腿肿得连裤子都穿不上。从那以后,他便是再晚,也绝不敢不回家。
可昨夜——他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直到天亮时,她终于从一个值夜的伙计口中听到了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消息——昨夜二楼尽头那间上房里不知怎地流了一地的血,桌上还留了一张血书,说什么“人在我手,若想赎,带一箱金银”。
智慧娴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几乎是跑着冲上了楼,推开那间房的房门——地上的血迹已被伙计草草擦过了,可青砖缝隙间依旧残留着几道暗红色的痕迹,桌上那张皱巴巴的血书还在,歪歪扭扭的字迹触目惊心。
她盯着那张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全明白了。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智伯常是什么人?是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的人。
昨夜那雅间里坐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他怎可能不心动?
他定是半夜偷偷溜进了哪个女子的房间,想用他那包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迷药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恰好撞上了正主,便将他绑了去。
这个推断虽与事实稍有偏差,可大致方向竟是对了个七八分。
智慧娴握着那张血书,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她不是心疼智伯常——那个窝囊废便是死了她也不会掉一滴眼泪。可他是智家的上门女婿,是智慧娴名义上的丈夫。
若是他被绑匪撕了票,智家的名声便彻底毁了。更重要的是——那封信上说得明明白白:带一箱金银来赎人。一箱金银。这笔银子从哪儿来?指望酒楼和茶寮那几两碎银子的进项,便是攒十年也攒不出一箱金银来。
她忽然想起弟弟智渊——他昨天刚回来,说要去谢家把妻子接回来,此刻应该还在家中。她将那张血书揣入怀中,快步走出酒楼,朝智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智家老宅坐落在临溪镇东首,白墙黑瓦,三进院落,是智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家业。此刻晨光初透,院子里已有人在走动。智慧娴推开大门,正看见智渊从正堂中走出来。
智渊今年二十出头,生得方脸膛,浓眉大眼,是个憨厚老实的长相。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还算不错。
他昨日下午刚从外地回来,本打算今日一早便去谢家接妻子谢婉容回家,还没来得及出门便撞上了自家姐姐。
“姐?”智渊看见智慧娴脸上的表情,脚步便是一顿,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智慧娴没有绕弯子,将那张血书从怀中取出来,递到他面前。
然后将昨夜发生的事——从酒楼来了一拨外地人说起,到智伯常彻夜未归,到客房地上的血迹和这张血书——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智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虽然憨厚,却并不愚钝。
他将那张血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迹歪歪扭扭,用词也粗鄙不堪,不像是正经绑匪的手笔。
可那信上的血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失踪了——绑匪或许不专业,可人是实打实地丢了。
“你怎没将那拨人拦下来?”智渊抬起头,看着智慧娴,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灼,“姐夫是在他们房里出的事,他们总得给个交代!”
智慧娴冷笑一声:“拦?我怎么拦?那领头的在酒楼里喝了两坛酒,嘴里不断喊着神威天宝大将军,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那可是皇上册封的,你让我一个开酒楼的妇道人家去拦他的车?”
智渊虽对朝堂上的事不甚了了,却也知道“神威天宝大将军”这六个字的分量。那是皇上亲口封的正三品武将,开府建衙,可置亲兵三百。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姐,你确定姐夫是被那位神威天宝大将军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