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撞破谢家丑

    智慧娴冷声道:“昨天在酒楼里,他那些手下亲口喊他什么‘神威天宝大将军’——我听得真真切切。你是没瞧见他那副长相,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腰间挂着刀,身边还带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寻常人哪敢在京西地界如此嚣张?”

    她顿了顿:“咱们前阵子收到风声。皇上派这位大将军来京西,就是冲着咱们这些财主来的——抄家、夺产、榨银子,拿咱们的血肉去填朝廷的窟窿。如今倒好,头一把刀,便砍在了智家身上。这封信,就是他下的战书。”

    智渊深吸一口气,将那张血书叠好,收入袖中。他的嘴唇紧抿着,那张憨厚的脸上头一回浮现出一丝与他的性子全然不符的狠厉。

    “我去。”他站起身来,将腰间的衣带紧了紧,“我带上智家所有能动手的人,假扮成山匪,去那个三里坡等他们。他们不是要金银吗?我们就给他们‘金银’——只不过不是真金白银,是刀子。”

    智慧娴被弟弟这话说得心头一跳,下意识便想劝阻。可她看着智渊那张方脸膛上难得的决绝,忽然发现自己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虽精明强干,终究只是个开酒楼的妇道人家;她的弟弟虽憨厚老实,却姓智——智家虽已没落,可智家的男儿,骨子里那股子护短的倔劲,从未真正消散过。

    “你去吧。”智慧娴闭上眼,又睁开,“只是千万小心。那位神威天宝大将军手下卧虎藏龙,万一——”

    “姐,你放心。”智渊打断了她的话,“我不会和他们硬拼。我只是去接姐夫回来。”

    他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那副宽厚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智慧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弟弟的印象,或许一直停留在小时候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泥娃子身上。

    可泥娃子终究会长大的。这个家,终究还是要靠男人来扛。

    与此同时,谢家后院。

    智伯常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活活疼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模糊的、摇摇晃晃的天光。

    后脑勺上被谢勇用刀柄砸过的地方肿起了一个拳头大的包,青紫色的淤血从包块边缘蔓延到脖颈,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道伤口,钝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

    他发现自己被扔在一间极破旧极狭小的柴房里。

    柴房四壁透风,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干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烂木与灰尘的腐朽气息。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腕上勒着的麻绳便深深陷进皮肉中,火辣辣地疼。他的脚踝也被绑得死死的,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动弹不得。

    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只记得昨夜自己摸进了那个绿衣女子的房间,还没来得及下手便被两个灰衣人闯了进来,然后后脑一疼,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智伯常打了个寒颤。他这些年虽在镇上干了不少偷鸡摸狗的勾当——仗着自己是智家的上门女婿,在收租时占些佃户家女人的便宜,或是在酒楼茶寮中偷窥那些外地来的女客——却从不曾惹上什么正经的亡命之徒。

    如今竟被两个绑匪砸晕了扔在柴房里,这已远远超出了他的经验和承受范围。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闭着眼假装还在昏迷,心中却在拼命地盘算着脱身之法。

    过了许久,约莫是日上三竿的时辰,外面终于传来了动静。

    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道灰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智伯常认出那正是昨夜绑他的两个人——一个瘦高个,眉骨上有一道刀疤;一个矮胖子,绿豆眼滴溜溜地转。

    那瘦高个走到他面前蹲下,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即站起身来,用一种极不耐烦的语气对那矮胖子说道:“还没醒。你昨夜下手太重了,若是把他打出个好歹,咱们拿什么去换?”

    矮胖子挠了挠后脑勺,嘟囔道:“我、我也没使多大劲啊。”

    他低头看了看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智伯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得意的事,绿豆眼中竟闪过一丝兴奋,“彪哥,你说这人——他究竟是个什么官儿?能睡那般漂亮的小娘子,怕不是比那个神威天宝大将军还要高上一级?”

    谢彪闻言,那只被刀疤截断的眉毛微微一动。还别说,他昨日在酒楼里确曾听那些趟子手议论,说神威天宝大将军身边跟着一位赵氏宗亲,名唤赵青,生得面白无须,清俊儒雅,像个读书人。

    他低头又看了看智伯常那张还算白净的脸——虽被血污糊了大半,可那细皮嫩肉的底子还在,与那些粗手大脚的江湖武夫截然不同。

    “你说得有理。”谢彪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了几分,“这人八成就是那个赵青——赵氏宗亲,皇亲国戚!这可比什么大将军还值钱!”

    谢勇听了连连点头,脸上那副憨傻的表情中竟浮起了一丝自以为精明、实则极其荒诞的笑意:“对对对!彪哥说得有理!”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转身出了柴房,将门重新关上。

    智伯常一直等到那两个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极轻极轻地睁开眼。

    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方才听到的那几句话,让他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们绑错人了。他们原本要绑的是那个神威天宝大将军,却把自己当成了与大将军有关的大人物。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冤、最荒唐、最莫名其妙的事。

    他智伯常不过是个入赘的窝囊废,怎配与什么大将军扯上关系?可那两个绑匪却硬生生将他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还要用他去换一箱财宝?

    可荒谬归荒谬,智伯常却不敢有丝毫大意——那两个人是真的绑匪,他们手里的刀是真的,地上的血也是真的。他们说要拿他换财宝,若换不到,绝不会留他性命。

    他必须逃。

    智伯常咬着牙,用一种极慢极轻的速度,将后背靠上墙角那堆发霉的干柴。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指摸索着在柴堆中找到了一块边缘还算锋利的碎石。他用那片碎石一点一点地磨着腕间的麻绳,

    这是他从一个走镖的远房亲戚那里听来的逃生法子。那亲戚说,被绑了之后不要慌,先装死,再找机会磨绳子。

    智伯常当时只当是听了个有趣的故事,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竟真能用上。

    他磨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久到手腕上的皮都被石片割破了不知多少道口子,鲜血将麻绳染得又黏又滑。终于,他听见极轻极轻的“啪”的一声,麻绳断了。

    他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狂跳起来。他顾不上手腕上火辣辣的疼痛,将脚踝上的麻绳也胡乱解了,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柴房门前,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息听了片刻——外面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狗吠。

    他深吸一口气,极轻极轻地推开柴房的门。柴房外是一条窄窄的夹道,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间长满了青苔。他不敢走正门——那两个绑匪必定在正门处守着——只能沿着夹道朝后院深处摸去。

    谢家的宅子他从前跟着智渊来过一回,那时是谢敬德做寿,智渊带着他和智慧娴一同来贺。

    他那时只觉得谢家的宅子虽不算大,却也算得上精致,前后三进,回廊曲折,比智家老宅还要气派几分。

    他当时甚至还暗暗羡慕过——羡慕智渊能攀上这门亲事,娶到谢敬德的女儿谢婉容。

    此刻他第二次踏入谢家,却是在这般狼狈的境地下,压根没有发现这是谢家,他的心跳得极快,脚步却不敢加快半分。

    他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挪,每一处拐角都要先探出半张脸去看清前方有没有人,以至于绕了半天都没有绕出去,心中难免越发焦躁。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忽然传来了声音。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笑,又像是有人在压抑着什么。

    智伯常心中一凛,连忙闪身躲进一丛茂密的月季花后,将身体蜷缩到最小,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不是脚步声,而是——女子的喘息声。

    智伯常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他虽是个窝囊废,可在这件事上他从不含糊。

    那是男女欢好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呻吟,以及男子粗重而急促的低吼。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转了不知多少圈。

    他告诉自己不能看,不要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逃命要紧。

    可他的脖子却不受控制地、极轻极轻地探出了花丛。

    他看见了一幅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后花园的那棵老槐树下,铺着一块半旧的毡毯。

    毡毯上,一个女子正和一个年轻男子纠缠在一处。

    那女子仰面躺着,衣衫尽褪,亵衣散落在身侧的草丛中,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她赤条条的白净身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长发散落在毡毯上,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眼波迷离如水。

    她的腰肢极细极软,双腿修长而匀称,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撩人的姿态紧紧缠着那年轻男子的腰。

    智伯常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

    他认得这个女子——她是谢婉容,是智渊的妻子,是他媳妇弟弟的正室夫人。

    她平日里总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说话细声细气,见人便微微垂首,一副极端庄极贤淑的模样。

    他甚至还曾在谢家做客时趁智渊不在、悄悄用言语试探过她一回。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一句话便将他噎得不敢再开口。

    可此刻,这个端庄贤淑的正室夫人,正赤条条地躺在一个男人身下,喉间溢出的呻吟比青楼里最放荡的娼妓还要撩人。

    更让智伯常浑身发冷的是——那个男人不是智渊。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面容俊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腼腆与青涩。

    他身上穿的是上好的湖丝袍子,腰间坠着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一看便知是富家子弟。

    此刻他正搂着谢婉容的腰,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将她往怀中按。

    谢婉容却极是受用。她仰着头,颈项修长如鹤,指尖陷进那少年后背的衣料中,红唇翕动,吐出一连串连智伯常听了都觉得面红耳赤的淫词浪语:“好人——再快些——再——”

    智伯常不敢再看了。他将头缩回花丛,只觉得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不止,手脚一片冰凉。

    他虽荒唐,却不愚蠢——他知道自己撞破了什么。谢家的大小姐、智家的少奶奶,与一个不知名的少年在后花园中白日宣淫。

    这件事一旦传出去,莫说是谢家和智家,便是保龙一族中那些与谢家有往来的家族,脸面都要被丢尽。

    谢婉容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而自己——一个被她撞见的目击者,会是什么下场?

    此刻他终于看清了周围——这分明就是谢家!那两个绑匪虽绑错了人,可一旦发现他是智渊的姐夫,绝不会留他活口。

    这个念头一旦浮起便如野草般疯长,将他的理智尽数淹没。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腔中那股恐惧与愤怒交织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撑裂。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必须马上逃——逃出这座宅子,逃出谢家的势力范围,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他跑出了不过十余步,后脑便再次猛然一震,随即炸开一片惨白的光芒。

    他甚至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便面朝下直挺挺地栽倒在青砖地上,鼻梁磕在冰冷的砖面上,鲜血再次汩汩涌出,染红了他那张还算白净的脸。

    谢勇将砸过人的刀柄在衣襟上擦了擦,绿豆眼中满是得意:“彪哥,我就说吧,这人没跑多远,幸亏咱俩发现得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