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路过

    不多时,周管事被引入院中。

    商人最精,擅长会审时度势,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苏都尉,冒昧打扰,还望海涵。”周管事躬身致歉。

    苏长安给他倒了一小盏星酿烧春。

    “周管事客气。今日只是谢宴,若不嫌乱,喝一盏。

    “多谢苏都尉!”

    周管事双手郑重接过酒盏,先是低头轻嗅,清冽的星草冷香萦绕鼻尖,神色瞬间微变。

    再饮一口。

    整个人安静了片刻。

    这酒入口不冲,灵韵却很干净。星草冷香在舌尖散开,随后春酒柔暖入喉,一股温润灵力沿着经脉慢慢化开,不霸道,却极舒服。

    周管事抬头看苏长安时,眼神已经不是“讨一盏酒”的眼神。

    是“想谈一笔生意”的眼神。

    “苏都尉,此酒可售?”

    苏长安笑了笑。

    “暂时不售。”

    周管事并不失望。

    商人听见“暂时”两个字,通常不会退。

    因为暂时不售,翻译过来就是价格没谈好。

    他道:“若万宝行愿以灵石采购?”

    苏长安摇头。

    “不缺灵石。”

    这话一出,谷修梵在旁边差点被汤呛到。

    他看向苏长安的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你不缺灵石?

    那我到处借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苏长安假装没看见。

    周管事也怔了一下。

    不缺灵石这话,在落星崖很少见。

    尤其从一个刚刚设宴、还在赊购食材的人嘴里说出来,更少见。

    但周管事没有拆穿。

    拆穿客人的体面,是商行大忌。

    他说:“苏都尉想换什么?”

    苏长安等的就是这句。

    他放下酒盏,语气仍旧随意。

    “落星崖各类美酒、灵草、宝药、天材地宝,都可以拿来换。”

    周管事眯了眯眼。

    “都可以?”

    “看东西。”

    苏长安道,“我可以替你们改酒,也可以拿成品酒换。星酿烧春、月露回甘、赤焰小醉,皆可少量供应。”

    少量两个字很重要。

    酒这东西,一旦多了,就不金贵。

    尤其是能让人惦记的酒。

    必须让人觉得下一次未必喝得到。

    安若歌坐在旁边,眼底笑意一闪。

    她已经听明白了。

    苏长安根本不只是想卖酒。

    他是想借这场宴,把收购宝材的口子打开。

    智尸的出现让他不安,法宝修复需要材料,御神步需要宝药和晶石,谷修梵的天赋激活也要资源。还有安若歌、安若令、花如意这些人,将来若要一起在落星崖活下去,单靠几口热血远远不够。

    从前他若明着求购珍稀宝物,容易被人坐地起价。

    现在不同。

    现在是别人闻着酒香来求他。

    求和买,差别很大。

    一个花钱。

    一个拿价。

    周管事沉吟道:“苏都尉可有具体清单?”

    “自然有。”

    苏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安若歌看着那张纸,眼角微微一跳。

    这人果然早有准备。

    还装得挺像临时起意。

    周管事接过清单,展开一看,神色顿时凝重了几分。

    上面写得不算太满,但每一样都不是寻常货色。

    风魄晶、空冥晶、星砂晶。

    天心魂砂、清净琉璃露。

    九窍妖心木。

    万年文心墨。

    昆仑墟冰蚕丝。

    还有几味低阶却数量极大的宝药,如风灵藤、踏虚芝、月魄根、赤霞芝、惊鸿草。

    周管事看完,沉默片刻。

    “苏都尉这清单,有些东西不好找。”

    “好找的东西,我也不用写清单。”

    周管事笑了。

    “有理。”

    苏长安道:“万宝行若能寻到,我可以优先给你们供酒。”

    “多少?”

    “看东西。”

    周管事想了想:“若是天心魂砂?”

    苏长安道:“5坛星酿烧春。”

    周管事眼皮一跳。

    “5坛?”

    “嗯。”

    “多大?”

    苏长安比了一下。

    周管事沉默。

    这不像卖酒。

    像打劫.

    “足量原坛。”

    “周管事可先饮尽杯中酒,再权衡价值,不急一时。”

    周管事低头看向盏中残酒,一时竟无从反驳。

    因为他刚才那一口,已经让经脉里灵力活跃了几分。

    对刚经历尸潮的落星崖修士来说,这酒不只是好喝。

    还有用。

    这就很麻烦了。

    好喝的东西只勾人。

    有用的东西才让人掏钱。

    周管事收起清单,神情郑重了些。

    “我回去问问库房。”

    “慢走。”

    “若有消息,明日便来。”

    “好。”

    周管事走后,院外又接连来了两拨人,商盟掌柜、花楼东家使者,皆是闻香而来。

    苏长安来者不拒,每人只赠一小盏浅尝,点到为止。

    一盏之后,不再多给,不谈买卖,只谈互换。

    以酒为饵,换灵材、换宝药、换稀缺物料、换各方人脉渠道。

    许夜寒坐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这不是请客。”

    苏长安问:“那是什么?”

    “撒网。”

    苏长安笑了笑。

    “许千户这话不准确。”

    “哪里不准确?”

    “我这是愿者上钩。”

    许夜寒看他一眼。

    “你鱼饵挺香。”

    苏长安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安若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倒是一点都不谦虚。”

    “谦虚不能换天材地宝。”

    苏长安道,“酒可以。”

    一旁啃完烤骨的谷修梵瞬间警觉,放下手中骨头,认真看向苏长安:

    “等等,你收这么多珍稀材料,莫不是为了帮我激活天赋?”

    苏长安看他。

    “你觉得呢?”

    谷修梵一时感动。

    虽然他知道苏长安不可能完全为了他。

    但只要有一部分为了他,那也算很有良心了。

    他清了清嗓子。

    他当即清了清嗓子,拍着胸脯大气道:“既然如此,我恶人谷也绝非忘恩负义之辈!等我出去比如让谷中送你一批顶级宝药灵材!”

    苏长安眼睛微亮,谷肥羊很货的样子,真心夸赞。

    “谷兄大气。”

    谷修梵摆摆手:“小事。”

    “要不你现在写封信?”

    谷修梵:“……”

    他发现苏长安这个人,夸人从不白夸。

    席间众人见状,皆是轰然发笑。

    安若歌显然也看出来了。

    她侧头看向苏长安,眼底有一点很亮的笑意。

    “苏大厨。”

    “嗯..........?”

    “你这顿饭,怕是越请越贵。”

    “没事。”

    苏长安看向驻地外越来越多停步的人。

    他们看见的是酒,是肉,是热闹。

    苏长安看见的,却是另外一些东西。

    他看见的从不是眼前的酒水肉食、热闹烟火。

    他看见的是补齐功法的珍稀晶石、修复法宝的绝世灵材、激活同伴天赋的天材地宝,是前路危机四伏时,身边众人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是落星崖乱世之中,稳稳扎根的资本。

    他轻轻晃了晃酒盏。

    酒液里映着满院灯火。

    “贵不怕。”

    苏长安笑了笑。

    “能回本就行。”

    安若歌看着他。

    “你说的回本,和商人说的回本,好像不是一回事。”

    苏长安没有否认。

    宴席开到中段之前,有些事情慢慢开始失控。

    最先失控的不是酒不够。

    是人。

    此前酒宴开始没多久,大乾驻地门口,就窜来一些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斩妖使。

    他们来自别的王朝,披着各自制式甲胄,腰牌不同,口音也不同,还装得很像只是路过。

    路过到第三回的时候,连守门的大乾弟子都看不下去了。

    “哥几个。”

    那大乾弟子抱着斩妖刀,表情很认真,“你们若是找人,我可以进去通传。若只是闻味,站近些也没事,但别挡着端菜的路。”

    几个年轻斩妖使顿时有些尴尬。

    其中一个穿青甲的咳嗽一声:“我们都很仰慕苏都尉,所以确实只是路过,。”

    大乾弟子看了看他们身后的路。

    从东边路过到西边。

    再从西边路过到东边。

    这条路今日也是辛苦。

    他想了想,既然打着仰慕苏都尉的幌子,也不好打脸,只能道:“那你们继续。”

    几个年轻斩妖使更尴尬了。

    因为风正好从大乾驻地里吹出来,带着赤髓炙肉的焦香,醒神汤的热气,还有星酿烧春那股清透又温暖的酒香。

    那味道很不讲理。

    不催你。

    也不拽你。

    就慢悠悠地往鼻子里钻。

    钻进去之后,再在胃里点一盏灯。

    一个赤甲少年咽了咽口水,低声道:“要不……进去看看?”

    旁边的人立刻看他:“你不是路过吗?”

    赤甲少年面无表情:“我路过里面。”

    这理由很强。

    强到旁边几个人一时没法反驳。

    大乾弟子嘴角动了动,最后忍住了笑。

    没过多久,门外的人便多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年轻甲士。

    后来是百户。

    再后来,几个王朝的二转千户也来了。

    这些人就比年轻弟子体面多了。

    他们不是空手来的。

    有人扛着几条灵鹿腿,鹿腿还带着薄薄冰霜,一看就是在储物戒里面用寒冰珠储存的。

    有人提着数篓寒泉灵鱼,鱼鳞在灯火下泛着清光。

    有人带了火枣灵果,一颗颗红得像小灯笼,灵气不高,但喜庆。

    还有人拎着本国佳酿,酒坛封口贴着各家印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听闻大乾今日设宴谢客,我等正好路过,略备薄礼。”

    这句话很体面。

    体面到像是从礼书里抄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