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卖你

    苏长安看到那些食材,还有后头几个笑得格外稳重的二转千户,心里很清楚。

    这哪是正好路过。

    这是闻着味来的。

    当然,人家既然提了礼,便不能说是蹭饭。

    最多算是有备而蹭。

    安若歌站在他身边,眼睛弯了弯,低声道:“你看,酒香招人,肉香招财,苏都尉今晚赚大了。”

    苏长安道:“我怎么觉得,是我饭桌快塌了。”

    安若歌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笑意更浓:“那就换大桌。”

    苏长安看她一眼。

    安若歌眨了眨眼:“你不会以为请客这种事,是能停在你想停的吧?”

    苏长安沉默。

    他确实这么以为过。

    现在看来,做人不能太天真。

    尤其不能在自己会做饭、会酿酒的时候天真。

    几个二转千户进门后,先向许夜寒和顾承霄见礼,又朝玄衡圣地那边拱手,再看向苏长安。

    他们态度不算谄媚。

    但也没有从前那种端着的味道。

    昨夜之后,苏长安的名字已经不只是大乾都尉。

    几个王朝的千户都不傻。

    此前南离、东陵、赤虞那三位在总灶门口闹出的事,已经够难看。眼下再端着架子,便不是有身份,是没眼力。

    而且苏长安的实力也确实折服了他们。

    于是有人笑道:“苏都尉,听闻你亲自下厨,我等若不来尝一口,岂不是错过一桩美谈。”

    苏长安拱手:“诸位客气。来都来了,坐。”

    有的千户还是稍微愣了一下,因为他此前和苏长安不对付,只是现在自己改变想法了。

    没想到苏长安很直接,没有客套,没有虚礼,也没有趁机挤兑他们一句“怎么今日不讲规矩了”。

    这反而让人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苏长安若真阴阳怪气,他们还能接。

    他这么大大方方让坐,倒显得谁再多想,谁心眼小。

    这人真讨厌。

    讨厌在他不按你准备好的路走。

    桌子很快不够了。

    先是前院摆满。

    然后廊下摆满。

    再后来,连放兵器的石台都被人擦干净,铺上一块粗布,摆了几壶酒和几盘烤骨,硬生生当成了酒案。

    一个大乾弟子看着自己平日放刀的石台上坐了四个散修,手里还各自捧着酒碗,表情十分复杂。

    “我刀呢?”

    旁边人道:“先挪到墙角了。”

    “那是我祖传的刀。”

    “现在是临时酒桌。”

    “……”

    那弟子看着那几个喝得满脸红光的散修,想了想,最后加入一起喝。

    祖传刀可以等。

    酒没了不行。

    人越来越多。

    外头各王朝的人见大乾摆不开,索性回自己驻地搬桌椅板凳。

    这一幕很有意思。

    白日里还彼此较劲的各国斩妖司弟子,夜里一个扛着桌,一个抱着凳,一个端着菜盆,从各自驻地往大乾这边跑。

    有人甚至把自家驻地门口挂的灯笼都摘了下来。

    “大乾门口不够亮。”

    他说得理直气壮。

    被摘灯笼的本国管事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最后只憋出一句:

    “记得明早挂回来。”

    那弟子扛着灯笼回头:“放心,喝完就挂。”

    这话一听就不太可靠。

    但管事也没追。

    因为他自己也闻到酒香了。

    大乾驻地终于彻底摆不下。

    院里、廊下、门前空地,全是桌。

    安若令脸色变得凝重。

    “桌子没地方摆了。”

    苏长安看着前院,问:“门外呢?”

    “门外也摆满了。”

    “再往外?”

    安若令抬头看他。

    “那是天下斩妖司地方了。”

    苏长安:“……”

    安若令补了一句:“要打招呼。”

    这事确实得打招呼。

    天下斩妖司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摆席的地方。

    平日里调令、战报、巡防队伍都要从那条长街过。

    若没人知会,明日执事房大概会直接把大乾驻地列为扰乱军务典型。

    苏长安想了想,问:“谁去?”

    许夜寒看他。

    顾承霄看他。

    安若歌也看他。

    苏长安道:“都看我做什么?”

    安若歌笑吟吟道:“因为你是请客的人。”

    苏长安叹气。

    最后去执事房的人不是苏长安。

    是顾承霄。

    但他不是空手去的。

    他提了一小坛星酿烧春。

    执事房里,负责夜间调度的执事原本板着脸。

    听说大乾想把席面通过天下斩妖司长街摆到总驻点大门口长街上,他眉头当场皱起。

    “天下斩妖司门前,不得聚众喧哗,不得阻碍调令,不得擅占长街。”

    这三句说得很熟练。

    顾承霄把小酒坛往案上一放。

    “苏都尉让我送来的。”

    正管执事看了那酒坛一眼,脸色仍旧严肃。

    “送酒也不能坏规矩。”

    顾承霄点头:“我知道。所以只是请你尝尝,若不合适,我回去便让人撤席。”

    老执事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揭开酒封。

    酒香出来的一瞬,人体内的信息素被激活了,思想发生变化。

    执事打算象征性抿一口,然后继续板脸训人。

    可酒香入鼻后,象征性这三个字,便显得有些不尊重酒。

    他倒了一小盏。

    喝完。

    沉默。

    顾承霄站在案前,没有催。

    执事把酒盏放下,面无表情道:“长街可以借。”

    顾承霄拱手:“多谢。”

    执事又补了一句:“别堵住调令桥。”

    顾承霄道:“一定。”

    “还有。”

    执事看着那只小酒坛,“这酒,执事房留着备查。”

    顾承霄:“……”

    备查两个字用在这里,多少有些不要脸。

    这酒可是给执事房所有人的。

    可他没有拆穿。

    毕竟有些规矩,今晚最好还是彼此都留点体面。

    消息传回大乾驻地时,安若令松了口气。

    安若歌一拍手:“搬桌!”

    于是宴席从大乾驻地一路延到天下斩妖司门前长街。

    那画面,渐渐变得不像一场谢宴。

    更像一场临时起意的小型盛会。

    长街两侧挂满灯。

    大乾的灯笼,玄衡圣地的阵灯,东离斩妖司的赤纹火灯,南泽驻地搬来的青木灯,还有几个商家顺手挂上的琉璃彩灯。

    各色灯火连成一片,将长街照得明亮又暖。

    桌子从大乾门口一路排出去。

    大乾子弟和各国年轻斩妖使混坐。

    玄衡圣地弟子被请到靠里的席位,不远处便是散修席。

    商家的人则在外围帮忙搬菜。

    有人烤灵禽。

    有人端来本地灵米糕。

    有人把自家酒楼的百花酿丸搬了一整盒过来。

    原本尸潮过后,落星崖里到处都是血腥气、焦味和药味。

    今晚,这些味道被酒香和热食一点点压下去。

    不是消失。

    只是被人间烟火暂时盖住了。

    这就很好。

    人不能一直闻着血活下去。

    宴席越扩越大,最先崩的不是桌子。

    是后厨。

    苏长安不得不又回来厨房,可是他再能做饭,也只有两只手。

    大乾后厨那些人已经忙疯了,火阵一座接一座点,锅一口接一口开。石小开忙晕了头。

    后厨另一边,花如意端着一盆刚切好的寒泉鱼片,冷着脸看着乱成一团的灶台。

    “再这么下去,半个时辰,桌子都摆不上一道菜。”

    安若令也来了,老实补刀:“不是半个时辰,是两刻钟。”

    花如意看他。

    安若令立刻低头:“我只是算算。”

    苏长安忙的飞起,破界中指没停过,一会调汁,一会醒肉,极大提高成菜效率,他头也不抬道:“算得很好,再算算哪里还能借人。”

    “没有人。”

    苏长安抬头。

    确实没人。

    该上菜的都去上菜了。

    该端汤的都在端汤了。

    该搬桌的还在搬桌。

    连有些不重的轻伤员都被拉来洗碗了。

    就在众人头疼时,安若歌从外头走进来。

    “人不够?”

    苏长安道:“锅也不太够。”

    安若歌点头:“食材呢?”

    花如意道:“也不够。”

    安若歌想了想,忽然转身往外走。

    苏长安问:“去哪?”

    “卖你。”

    苏长安手一顿。

    “什么?”

    安若歌已经走远,声音轻快地飘回来:“放心,卖个好价钱。”

    花如意看着她背影,嘴角微微一动。

    她大概猜到安若歌要做什么了。

    大乾驻地外,早就聚了一圈商家。

    酒楼的掌柜,食肆的厨子,商行的小管事,卖灵米糕的小摊主,还有几个花楼后厨派来打探消息的伙计。

    这些人原本只是闻香而来。

    后来见宴席扩到长街,眼神便不一样了。

    他们想进来。

    但又不好意思直接进。

    毕竟这不是普通夜市,而是大乾谢宴,玄衡圣地还在席上,各王朝斩妖司的人也在。

    商人胆大。

    但不傻。

    安若歌走到他们面前时,这群人立刻精神一振。

    有认识她的酒楼掌柜大胆拱手道:“安姑娘。”

    安若歌笑吟吟看着他们。

    “诸位在外面站了很久了。”

    掌柜笑道:“大乾宴席热闹,我等不敢叨扰。”

    “不敢?”

    安若歌眨了眨眼,“那你们站门口干啥?”

    几个商家顿时笑了。

    安若歌指了指后厨方向。

    “诸位不是想知道这酒怎么调、菜怎么做吗?”

    商家们眼睛顿时亮了。

    掌柜很谨慎:“安姑娘此话……”

    “光站在外面闻有什么用?”

    安若歌笑得像只刚偷到果子的狐狸。

    “进去帮忙。”

    她扫了众人一眼。

    “能看多少,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这话一出,几个掌柜呼吸都变了。

    他们当然知道,苏长安不可能真把秘方摊开让他们抄。

    可做饭这种事,秘方是一部分,火候、顺序、调味手法又是一部分。

    他们早已打听到苏长安做菜有些绝活,连名字是什么都打听到了。

    能闻一闻鲜灵粉什么时候下,能看一眼回甘露怎么兑,能观察苏长安怎么处理赤焰椒的燥气,都值。

    更别提那几坛酒。

    哪怕只是知道酒里用过哪几味低阶灵草,对他们来说也不亏。

    一个灵膳楼掌柜立刻道:“我楼里有现成的烤灵禽。”

    另一个食肆老板道:“我有炖好的虎骨汤,今晚本来备给商队的,可以先送来。”

    卖糕点的妇人笑道:“灵米糕我这里还有六笼,热一热就能上桌。”

    一个花楼后厨管事也开口:“百花酿丸、清蒸寒泉鱼、桂露甜汤,都能送。”

    安若歌满意地点头。

    “人也要。”

    “有。”

    “厨子、伙计、端盘子的,都来。”

    “好。”

    “还有灯,长街要更亮些。”

    “这也有。”

    安若歌笑得更甜。

    “诸位放心,大乾不白用人。今晚你们帮忙,回头苏都尉的酒水若谈合作,诸位优先。”

    这句话比灵石还管用。

    几个掌柜眼睛都亮了。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安若歌又补了一句:“当然,能不能谈成,看你们本事,也看苏都尉心情。”

    这话很实在,实在得让人更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