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雾都迷踪,黑金帝国的入口
江辰乘坐的飞机在傍晚降落在该直辖市江北国际机场。
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座城市四面环山,两条大江穿城而过,常年雾气缭绕,夏季闷热如蒸笼。
当地人管这种天气叫“桑拿天”——不用动就一身汗,动了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江辰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背着黑色双肩包,戴着他那顶标志性的棒球帽,顺着人流出站。
接机口站满了举着牌子的人,有接客户的、接旅游团的、接亲戚朋友的。
其中一块牌子上写着“中纪委驻渝办”六个字,举牌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站得笔直,在一群随意穿着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江辰走到他面前,微微点头:“你好,我是江辰。”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
他伸出手:“江辰同志你好,我是驻渝办的联络员小周。领导让我来接您。车在外面等着。”
两人穿过人群,走向停车场。
一路上小周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确认江辰跟上了没有。
他的步伐很快,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时刻警惕周围的环境。
走到停车场出口时,江辰注意到一个细节——小周在刷卡缴费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扫视停车场里的每一辆车,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可疑车辆在等他们。
上了车之后,小周的警惕并没有放松。
他发动车子的时候,先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车跟着他,才缓缓驶出停车场。
江辰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系好了安全带。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进入主城区。
窗外的景色从一片片新建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密集的老旧居民区,再变成了繁华的商业中心。
街道两旁种满了黄桷树,树冠遮天蔽日,根系从墙壁缝隙里钻出来盘踞在人行道上,像是这座山城里倔强的原住民。
小周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忽然开口了:“江辰同志,您来这边的消息,按理说是保密的。但驻渝办内部的情况,我得跟您提前说一声——不一定所有人都欢迎您的到来。”
江辰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小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驻渝办在这里驻扎了三年。三年来,我们前前后后换了四任主任。第一任主任干了八个月,被举报‘作风问题’,调走了。第二任主任干了一年,查出了两条线索,但在他准备深挖的时候,他的妻子在单位门口被人尾随,孩子在学校门口被陌生人搭讪。第二任主任主动申请调岗,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在这里查案,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第三任主任干了不到半年,什么案子都没查出来,后来被发现他调来之前和该市某位大地产商老板是战友。”
小周停顿了一下,然后说:“现在这是第四任。我们的主任姓钱,叫钱志强。他是从外省纪-委调过来的,在该市没有任何社会关系,是组织上特意选中的‘孤臣’。但即便如此,钱主任来了之后,推进工作依然极其困难。被调查对象不配合是常态,关键证人突然‘翻供’是家常便饭,最头疼的是,我们的很多调查行动,对方似乎都能提前知道。”
“有内鬼?”江辰问得很直接。
小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钱主任怀疑过,但没有证据。所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是,对外查不动,对内查不清。您这次来,钱主任特别高兴,他说您是唯一一个不怕这帮人、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对付的人。”
绿灯亮了。
小周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路口。
江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他在想小周刚才说的话——“唯一一个不怕这帮人的人。”
他来之前就知道该市的情况复杂,但没想到复杂到这种程度。
三任主任,一任被搞走,一任被吓走,一任干脆被渗透。
驻渝办作为中纪委派驻该市的反腐前线,居然沦落到连内部都清不干净的地步。
这个地方的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半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种满黄桷树的安静街道。
街道尽头是一栋不起眼的六层老式办公楼,外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贴面,边角处的瓷砖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中纪委驻渝办事处”。
办公楼的对面,是一排高层住宅楼。
小周在停车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排楼,然后迅速收回了目光。
江辰捕捉到了他这个动作。
“对面有什么?”
“没什么。”小周顿了顿,又改了口,“不太确定。但我们发现有好几次,对面楼的某些窗户里,有人用长焦镜头往我们这边拍。报警之后派出所查过,说那是业主在拍鸟。但我们觉得不太像。”
江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夕阳的余晖照射在对面高层住宅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在那片白光之中,确实有那么一两扇窗户,看上去和其他窗户没有区别。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窗户的窗帘拉得特别严实,只留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真实之眼】启动的瞬间,江辰看到了缝隙里微微闪了一下的镜片反光。
不是拍鸟的镜头,是长焦监控镜头。
他收回目光,平静地推开车门。
“走吧。先去看看钱主任。”
驻渝办的办公条件比中纪委总部差得多。
走廊里铺的是十几年前流行的水磨石地面,边角磨得发亮。
墙上的白色涂料已经泛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还有一圈水渍,是去年夏天暴雨时楼顶漏水留下的痕迹。
每一间办公室的门都是老式的木门,门锁是那种一拧就开的圆球锁,没有任何防盗性能。
小周领着江辰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敲了敲。
“请进。”
门推开,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有几缕白丝。
他的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卷宗,墙角放着一张折叠行军床,床上铺着一床薄薄的毛巾被,枕头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
这个人就是钱志强,驻渝办主任。
他看到江辰走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猛地站起来,快步绕过办公桌,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江辰的手。
“江辰同志!你终于来了!”钱志强的手很用力,像是怕江辰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我这两天一直在等你。说实话,你来的消息,是我在驻渝办三年里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江辰和他握了手,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
注意到桌角放着一桶还没泡开的方便面和旁边一个已经见了底的保温杯,杯壁上结着一层深褐色的茶垢。
“钱主任,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习惯了。”
钱志强松开手,从墙角拉过来一把折叠椅,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招呼江辰坐下。
然后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江辰面前,杯子边沿缺了一小块搪瓷,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
“江辰同志,你可能不太了解这边的情况。我先给你简单介绍一下——清朗工程第三阶段,我们驻渝办负责的是该市城建规划领域的系统性贪腐问题。这块骨头,是我们整个清朗工程里最难啃的一块。该市近十五年来的城建规模在全国都是排得上号的,城市面积扩张了几十倍,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地往外冒。但问题就在于,这些项目的背后,土地出让、规划审批、项目验收这三个关键环节,几乎全被人拿捏住了。”
钱志强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摊开放在江辰面前。
文件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该市近十五年来所有重大城建项目的审批流程。
每一条流程的旁边,都用红色记号笔画了圈——圈住的,全是“曾某”的名字。
“这个人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曾某,原市规划局局长,三年前辞职下海,现在是鸿业地产集团董事长。他在任职的八年里,经手审批了超过上百宗土地出让项目和数百个规划许可。这些项目和许可证,基本上涵盖了该市主城区近三分之一的新建面积。他用什么标准审批?不是市场价,不是招拍挂程序,而是他个人的签字。他说这块地值多少就值多少,他说这栋楼盖多少层就盖多少层。”
钱志强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数字上。
“举个例子——翡翠花园。这是该市最高端的别墅区之一,位于城北的依山地块,占地超千亩,自然环境极佳。当年这块地的挂牌价是六十亿,但最终成交价只有三十亿。买家是鸿业地产集团的母公司。三十亿的价差,足够建五十所标准化中学、修三百公里高速公路、或者让几十万户困难群众拿到一年多的低保。而这仅仅是一个项目。类似的项目,曾某手上经过了二十多个。”
江辰拿起那份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高级经济侦查】技能在他阅读的同时已经自动运转起来,把文件中每一笔土地出让的价格与同期市场价做了一轮快速对比。
对比结果在他脑海里形成了一张清晰的红点分布图——每一个红点代表一宗低价出让的地块,而红点最密集的区域,恰好与曾某的审批签字高度重合。
“这些证据,足够对曾某立案了吧?”江辰放下文件问。
“够。”钱志强说,“光现有的外围证据,就足以对曾某采取法律措施。但问题是,曾某只是表面上的执行人。他上面的那个人——现任副市长,分管城建、规划、国土资源三大核心部门的那位——才是真正的操盘手。动曾某容易,但动曾某就等于惊动了那个人。一旦那个人启动应激反应,我们手里的外围证据很可能会在正式立案前被人为破坏。”
江辰放下了手中的笔。
“那个人,你们掌握了多少信息?”
钱志强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这个文件夹的封面上贴着一张红色的“绝密”标签。
他递给江辰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此人姓曾——和曾某同姓,但没有直接亲属关系。他在这座城市工作了二十多年,从区规划局的一个普通科员一路干到现在的副市长。在他的分管系统里,所有关键岗位都是他的人。规划局的现任局长是他的老部下,国土资源局的审批处处长是他的学生,城建局的项目验收科长是他老丈人的远房外甥。换句话说,这座城市里所有跟土地、规划、建楼有关的权力,全都汇聚在他的手指尖上。我们内部给他取了一个代号——‘城隍’。”
“城隍。”
江辰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然后翻开那份绝密文件。
第一页是“城隍”的个人简历。
曾某,现任副市长,分管城建、规划、国土资源三大核心部门。
照片上的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在某次城建工作会议上微笑着面对镜头,看起来儒雅而自信。
第二页是“城隍”的社会关系网络图。
这张图比曾某的那张复杂得多——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方框,标注着“城隍”与各大地产商、审批官员、金融高管之间的关联关系。
在这些箭头和方框的中心位置,有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曾某”。
第三页是“城隍”在海外购买的多处房产记录。
这些房产并未登记在他本人名下,而是分别登记在他妻子、儿子以及一名不知名的境外代持人名下。
资产总值保守估计超过数亿元。
江辰把三页纸看完,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钱志强。
“这个人,我们现在能动吗?”
钱志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暂时动不了。不是不敢动,是证据链还有缺口。‘城隍’的每一笔资金流转都设计了多道防火墙。他本人不直接接触项目,不直接签字,甚至不直接经手资金——所有事情都是通过曾某和他的其他手下人操作的。我们要想用法律程序彻底坐实他的问题,必须同时突破曾某的口供、鸿业地产的账目、以及海外账户的转账记录这三条线。少一条,他的律师团队就能在法庭上帮他全身而退。”
“那就先从曾某开始。”
江辰把绝密文件夹放在桌上,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明天一早,我去见曾某。”
钱志强和小周同时抬头看着他。
“直接去见曾某?以什么身份?”钱志强问。
“以中纪委特派员的身份。”
江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城市夜景。
“他在这座城市呼风唤雨了二十多年,习惯了所有人都怕他。他可能已经知道我来了,正在和手下人商量怎么对付我。那么,与其让他躲在暗处动手脚,不如我主动去找他。让他看着我的眼睛,让他知道我来了,而且我不会走。至于他会怎么做——”
江辰转过身,看着钱志强和小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我很期待。”
窗外的夜色中,这座城市的千万盏灯火在雾气中明明灭灭,像是一双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这栋不起眼的办公楼,注视着那个站在窗前的年轻人。
而那个年轻人,也在注视着它们。
一场猫和老鼠的游戏,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