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丧姊之痛
石漱钰刚从王虎的宅院回到宫中,心情尚算平复。她迈步走向垂拱殿,准备继续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秋日的阳光斜斜洒在宫道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石雪跌跌撞撞地从殿内跑了出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陛……陛下!”
石漱钰停下脚步,看着石雪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莫名一紧:“何事如此惊慌?”
“秦国公主……秦国公主她……”石雪结结巴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挤出那几个字,“薨了。”
石漱钰愣在原地。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石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声音带着哭腔:“陛下,秦国公主薨了!”
薨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扎进石漱钰的心口。她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炸响,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脚下的宫砖仿佛变成了棉花,让她站不稳脚跟。
“陛下!”石绿宛和石雪同时惊呼,连忙伸手去扶。
石漱钰被两人架住,却猛地甩开她们的胳膊,厉声道:“滚开!”
她踉跄了两步,站稳身形,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石雪和石绿宛。她的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却在极力压制着颤抖:
“你们告诉朕,这是误传,是不是?这是假的,对不对?”
石雪和石绿宛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们回话啊!”石漱钰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告诉朕,这都是假的是不是!说啊!”
石雪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敢抬头。
石绿宛咬着嘴唇,眼眶也红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漱钰看着她们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轰然崩塌。她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殿前的石阶上。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
她捂着脸,失声痛哭。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君王体面,在这一刻统统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就像一个失去了至亲的普通女子,坐在冰冷的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穿越八年了。
她想起了八年前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刚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看见石素衣的时候,就是一张温柔的笑脸。那张脸的主人轻声唤她小妹,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喂她喝下一碗温热的姜汤。
她记得每年冬天,石素衣都会亲手给她缝制暖手的袖笼,针脚密密麻麻,绣着她最喜欢的小梅花。
她记得每次她被父亲责骂,石素衣总会挡在她前面,笑着说“父亲息怒,小妹还小”。
那时石素衣处处都在为自己出头,可她没能在姐姐被迫嫁给杨承祚的时候替姐姐出头。
杨光远造反,杨承祚被牵连,石素衣挺着大肚子跪在父亲面前求情,李皇后也在石敬瑭面前说好话,这才让石敬瑭放过了杨承祚。
她那时候刚刚掌权,根基不稳,能做的也只是在父亲面前帮着说了几句话。
后来她当了皇帝,以为自己终于有能力保护姐姐了。她给了姐姐自由出入宫廷的令牌,给姐姐的女儿赐了爵位,她想让姐姐过上安稳的日子。
可她还是没能保护好她。
“姐姐……”石漱钰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姐姐就比我大四岁……她才二十七岁啊……”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石雪:“她是……怎么走的?”
石雪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回陛下……秦国公主是……是病故的。染了风寒,太医署的人去看了,开了药,可……可没能救回来。”
“风寒?”石漱钰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泪水还没干,眼中却已燃起了怒火,“太医署那群人是干什么吃的!风寒都治不好吗!”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去!”她指着宫门的方向,手指在发抖,
“去把那些朕的好臣子叫过来!把太医署的人统统叫过来!朕要好好问问,朕的姐姐是怎么死的!”
石雪连忙磕头道:“陛下息怒!陛下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啊!”
石绿宛也跟着劝道:“陛下,还请节哀。秦国公主若在天有灵,看到陛下这般伤心,想必也会心疼的。”
石漱钰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被石绿宛这番话一说,那股冲天的怒气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就泄了。
她重新跌坐在台阶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姐姐……”她呜咽着,“姐姐的孩子……宁儿呢?宁儿今年不过四岁,如今姐姐走了,她怎么办?”
她猛地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去,去把宁儿接进宫来。朕要亲自抚养她。”
石绿宛小心翼翼地请示道:“陛下……那杨驸马呢?”
石漱钰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杨承祚,杨光远之子。当年杨光远造反,本该满门抄斩,是姐姐跪地求情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这些年杨承祚一直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有丝毫逾矩。可如今姐姐走了……
石漱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杨驸马因思念秦国公主心切,自刎随着秦国公主去了。只留下杨宁儿一女,母后和父皇念其年幼,接进宫中抚养。”
石雪闻言,心中一凛,却没有任何迟疑,低头应道:“臣明白了。”
她起身,快步离去。
石漱钰站在原地,望着石雪远去的背影,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垂拱殿。殿内的烛火依旧明亮,案上的奏折依旧堆积如山,可她的心却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走到御案前,却没有坐下,而是靠着柱子,缓缓滑坐到地上。
石绿宛跟了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心中酸楚,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地跪在她身边。
“石绿宛。”石漱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个很差劲的妹妹?”
石绿宛一愣,连忙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对秦国公主一直很好,赐了令牌,赐了爵位,还时常派人去探望……”
“可朕没能保护好她。”石漱钰打断了她的话,泪水无声地滑落,
“朕以为当了皇帝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可到头来,朕连自己的姐姐都留不住。”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握着天下权柄的手,苦笑道:“这只手能握住江山,能握住兵马,能握住万千人的生死……却握不住一个亲人的命。”
石绿宛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却不知该说什么。
石漱钰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间,声音闷闷的:“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包含了太多的含义。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对不起,让你年纪轻轻就嫁给了不喜欢的人。
对不起,这些年我忙于朝政,忽略了你的感受。
还有一句,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的——
对不起,我不是你真正的妹妹。我只是一个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后世之魂。你的妹妹,或许早就已经不在了。
可她不能说出口。这个秘密,她会带进坟墓里。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姐姐,如果有来世,我希望你能投个好人家,找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至于这辈子欠你的,我会用余生来偿还。
我会好好照顾宁儿,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抚养长大。我会让她成为大晋最尊贵的女子,让她一生无忧。
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承诺。
石漱钰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她的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拟旨。”
石绿宛连忙起身,取来笔墨。
“秦国公主石氏,柔嘉成性,温慧秉心。侍奉双亲以孝,抚育幼女以慈。今不幸薨逝,朕心甚恸。特追封为梁国长公主,谥号昭惠。辍朝三日,以寄哀思。”
她顿了顿,又道:“其女杨宁儿,聪慧伶俐,深得朕心。即日起接入宫中,由朕亲自抚养,待其成年,封郡主衔。”
石绿宛一一记下,恭敬道:“臣这就去办。”
石漱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西沉的太阳,久久不语。
秋风拂过,吹动她的发梢,也吹干了脸上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