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探望王虎
离开广政殿后,石漱钰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常服,只带了石绿宛和几名贴身侍卫,悄然出了宫门。
马车沿着汴梁城的街道缓缓而行,穿过熙熙攘攘的市集,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弄,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石漱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扇略显陈旧的大门,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感觉。
王虎,这个名字在朝堂上几乎已经被人遗忘。
当年那个从晋阳城中跟着她一路杀出来的莽撞汉子,那个在她最危难的时刻毫不犹豫拔刀帮她除掉石重贵和冯道的忠勇之人,如今却只能窝在这方小院里养伤度日。
她下了马车,走上前去叩门。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探出头来。他一看来人,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参见陛下!”
“不必行礼。”石漱钰抬手虚扶了一下,“王将军可在?”
“在在在!父亲在里屋歇着呢!”青年慌忙起身,侧身让路,“陛下请进!”
石漱钰迈步走进院子。院落不大,收拾得倒也干净整齐,墙角种着几株枣树,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果子。
几只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见有人进来,咯咯叫着躲到了一旁。
这里不像是一个统兵大将的府邸,倒更像是一户寻常百姓的居所。
石漱钰心中微叹,面上却不露分毫,径直走向正屋。
还未进门,屋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是……是谁来了?”
“爹,是陛下来了!”青年抢先答道。
屋内一阵窸窣响动,随后一个身形魁梧却略显佝偻的中年汉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憔悴,鬓角已现花白,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石漱钰的一刹那,迸发出昔日的光彩。
“末将王虎,参见陛下!”他扔下拐杖,挣扎着就要下跪。
石漱钰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不必多礼,王将军。”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曾经为她出生入死的汉子,心中五味杂陈。当年那个在这个城中杀穿明德门的猛将,如今却连站立都需要拐杖支撑了。
“说来惭愧。”王虎苦笑一声,声音沙哑,“末将自从上次被麻答那厮砍伤,已经许久未能上任了。陛下日理万机,还要抽空来看望末将,末将实在是……”
“王将军言重了。”石漱钰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你年纪大了,当时又伤得那么重,昏迷了许久才醒过来。朕这段日子忙着打仗,倒是疏忽了你,是朕的不是。”
王虎连连摆手:“陛下千万别这么说!陛下还记得末将,末将就已经很开心了!
末将听说陛下北伐契丹,生擒了耶律德光,又平定了河东刘知远之乱,末将在家里听得热血沸腾啊!
只可惜末将这身子骨不争气,不能随陛下出征……”
他说到这里,眼中满是遗憾和不甘。
石漱钰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王将军,如今侍卫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赵弘殷已被调到徐州担任泰宁军节度使,殿前司都点检你又在休养。
禁军的两位最高将领都空缺了,朕心中甚是忧虑。”
王虎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燃起一团火焰:“陛下!末将虽然伤了,但末将还能为陛下冲锋陷阵!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末将这就披甲上马!”
石漱钰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中不忍,但还是摇了摇头。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虎粗糙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定:
“朕知道你忠心,也知道你勇猛。但战场上刀枪无眼,王将军如今的身子骨,若再添新伤,恐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王虎岂能不明白?
“陛下……”王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王将军,你能为朕赴死,朕很欣慰。”石漱钰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王将军,你真的不适合再带兵打仗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王虎头上,他眼中的火焰瞬间黯淡了下去,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石漱钰看在眼里,心中也不是滋味,但她必须这么做。王虎的忠心毋庸置疑,但他的能力确实有限。
在这个能人辈出的时代,一个只有勇猛而无谋略的将领,上了战场只会白白送命。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人,不想再失去这个从晋阳就跟着她的老部下。
“不过,”石漱钰话锋一转,“你仍然可以担任殿前司都点检一职。替朕守好汴梁,训练好士卒,这便是你最大的功劳。”
王虎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泛红,挣扎着又要下跪:“末将……末将遵旨!陛下!”
石漱钰再次扶住他,目光落在一旁垂手而立的青年身上,转移话题道:“王将军,这是你的儿子吧?叫什么名字?”
王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连忙道:“回陛下,这是末将的大儿子,叫王大,今年二十四了。”
“王大?”石漱钰微微挑眉,“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
王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末将没什么文化,小时候家里穷,也没读过什么书,取名的时候就想着简单好记,就叫了王大。
后来老二出生就叫王二,老三就叫王三郎……”
石漱钰忍不住笑了出来,摇了摇头道:“这可不行。朕来给你取个名字吧。”
她想了想,道:“就叫王贵吧。富贵的贵,愿你王家从此富贵安康。”
王虎一听,激动得浑身发抖,一脚踢在儿子的腿上:“还不快跪下谢陛下赐名!”
王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谢陛下赐名!谢陛下隆恩!”
石漱钰摆了摆手:“起来吧。”
王虎却没有就此罢休,他又搓着手,有些忐忑地道:“陛下……末将还有一事相求。”
“嗯?但说无妨。”
王虎推了一把王贵:“快去把你媳妇儿和孩子抱来!”
王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溜烟跑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妇人,怯生生地低着头。
王虎指着那婴儿,满脸堆笑:
“陛下,这是末将的孙子,王大的儿子。末将这个当爷爷的,没什么学问,实在不知道该给孩子取什么名字。还请陛下再赐个名吧!”
石漱钰走上前去,低头看着襁褓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婴儿正睡得香甜,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偶尔咂吧一下小嘴,模样十分可爱。
她的目光柔和了几分,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轻声道:“就叫王安吧。平平安安的王安。”
王虎拉着王贵和儿媳,再次跪倒在地:“谢陛下赐名!谢陛下隆恩!”
石漱钰收回手,笑了笑道:“不必如此多礼。这名字取得随意,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名字,朕也未仔细斟酌就赐了,你们若不满意,也可以自己再取。”
“满意满意!当然满意!”王虎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虽然这名字听着普通,可这是皇帝赐的名啊!金口玉言赐的名字,那可是金字招牌!就算听着普通,皇帝给的名字那也是高贵的!”
石漱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王将军,你对朕功劳不小。朕封你为忠信侯,食邑三百户,世袭罔替。”
此言一出,王虎整个人都呆住了。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老泪纵横地跪倒在地:“陛下……末将何德何能……末将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你当得起。”石漱钰亲手将他扶起,“好好养伤,好好活着,这便是对朕最大的回报了。”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朕先走了,你好好歇着吧。”
“陛下……”王虎想要送她,却被石漱钰制止了。
“不必送了,朕自己走。”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王虎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陛下虽然保留了他殿前司都点检的职位,说是让他守卫汴梁、训练士卒,但实际上,这就是让他养老了。
那个忠信侯的爵位,也不过是让他能安享晚年的保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刀杀敌,曾经为主上出生入死,如今却连一只鸡都杀不了了。
老了,真的老了。
他长叹一声,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屋里。
马车里,石漱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石绿宛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您还好吗?”
石漱钰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内心想到,王虎一个历史上根本不会出现的名字。因为自己的出现,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他有忠心,也有勇气,可在这个能人辈出的时代,他的能力太不够看了。
朕让他留在汴梁,给他封侯,不是为了奖赏他,而是为了保护他。”
石绿宛轻声道:“陛下仁厚。”
“仁厚?”石漱钰苦笑了一声,“朕只是不想看着那些为朕流过血的人,最后都落得个凄惨的下场罢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马车辚辚而行,消失在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