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挟山超海
“哆啰啰、冻死我了。”
门开之际,徐妙音搂着提马灯的卓玛闪进屋,一溜烟进了暖阁,见维安娜醉态可掬起身叫姐姐,赶忙按住,一叠声嘘寒问暖,又去拉床帷翻被褥,心里松口气,交代卓玛:
“去库房再拿个狼皮褥子来,这种天气真是要命。”
张昊被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气笑了,转身就走。
徐妙音一脸假笑辞过维安娜,疾步钻进风雪中去追,卓玛提着马灯,飞快跑到前面引路。
“齐铭西没事吧?”
“你操的哪门子心?”
徐妙音冷着脸上楼进屋,去了兜帽一口钟丢给棠儿,搓着手进来里间,入座倒杯酒仰脖子喝了,绷着俏脸,挑眉呵斥:
“生意难道比吃饭重要?害我等得心焦,还要姑奶奶亲自去找你。”
张昊坐下道:
“你是去捉奸吧?”
“臭男人!”
徐妙音见他不似往常那般哄着自己,估计是生气了,笑嘻嘻挪他怀里坐了,拧他脸蛋戏语:
“夫君究食何物,这般白嫩?”
“无非吃些糠粃罢了。”
张昊发觉她身上酒气熏人,八成喝高了,接过棠儿递来的筷子,推搡她。
“缠着我怎么吃饭?”
“吃什么饭,吃你的糠粃好了,拉长着脸给谁看呢。“
徐妙音戏谑无忌,饮口酒渡他嘴里,做娇做痴叹口气道:
“你这孩子惯是痴痴憨憨的,本夫人几时苛待于你?念在你年幼无知,且恕了你一遭。”
张昊再板不起脸孔,丢个白眼过去。
徐妙音搂着他脖子咬耳朵,貌似忍得很辛苦,憋不住嗤嗤的笑起来。
“我这位西西妹子还是有些手段的,定能让那个潘公子改邪归正,轮不到你看笑话了。”
棠儿从保温食盒中取菜摆开,坐下道:
“卓玛呢?”
张昊夹片莲藕送徐妙音嘴里。
“咱们先吃,她给夷婆子送褥子去了。”
天怒北风号,塞外雪如刀。
暴风雪彻夜不休,张昊按时睁开眼,爬起来去厅上划拳,活动开沏杯茶,坐案前研墨绞脑汁。
欧夷滞涨,危机爆发,必会更加疯狂的吸血殖民地反哺,甚至不惜与土鸡奥斯曼以及半岛联邦开战,好在安全阀、也就是世界工厂在他手中,内卷或断供不行,这会拉仇恨、引火烧身。
这场白银引发的欧洲经济危机,对他来说,倘若有效利用,不但可以轻易撂倒土鸡和欧夷,而且将成为大明狂飙突进的巨大历史机遇,换而言之,他要打一场不见硝烟的跨洲金融战争。
那就需要信息、经济、金融、安全等多部门力量联动,还有一个大前提,改革货币政策,国内暂时无法废除银本位,海外半岛联邦可以!
当务之急,是制定“大明海外联邦纸币铸造和流通法案”,此事其实不难,因为有章可循,有规可依,山寨我大明国初的“钞法”可也。
大明的货币主要有白银、铜钱、宝钞三种,国初至今,钱钞退、白银进,即后世砖家所谓:从专制的铜钞经济、向自由滴白银经济过渡。
白银货币化,并不是朝廷法令推动的结果,而是自下而上倒逼出来的,最大的原因是经济活跃引发的私铸盛行,齐白泽就干过私铸买卖。
铜钱价值低廉,便于私铸做假,导致劣币驱逐良币,于是贵金属白银成了人们心头好,加上海贸走私流入大量白银,银子就此风行天下。
白银也好、铜钱也罢,并没有统一的规范,而是形状各异、成色不一,反而不如纸币宝钞适宜商品交易,可惜大明宝钞没有发行准备金。
也就是说,宝钞没有任何发行成本与发行风险,所有成本和风险,都由屁民承担,导致发行量毫无节制,比美国还疯狂,简直停不下来。
原因很简单:宝钞主要用于财政支出,朝廷可以将财政赤字,完全转移给无知滴屁民。
而这,就是大明崩溃的经济动因,他很欣赏,因此,朝廷制定的相关钞法、管理机构、面值式样等,都是收割欧夷的联邦纸币致敬之处。
至于纸币与贵金属金银铜之间的兑换,更是小事,只要是海外联邦的公民,都可以在限定期限之内,用贵金属兑换等值纸币,过期不候。
从今往后,贵金属在海外联邦法律的层面上,将会一文不值,此举并非破天荒,也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依旧是致敬大明宝钞发行制度。
朝廷只管发钞,不管回收,换言之,大明臣民只能用金银换宝钞,不能用宝钞换金银。
百姓虽愚,谁肯以一金买一纸?因此只能强推,通货膨胀、宝钞贬值是必然,朝廷无奈,颁布“倒钞法”回收,屡次施行,又屡次中断。
倒钞法是国初制定,直到明亡也没落实,个中原因不言而喻,统治阶级吃人本性难改,当然,他山寨朝廷钞法,就是要吃人,欧夷兽人!
他将授予大明印度半岛联邦委员会铸币权,联邦纸币为法定货币,面值一百年不动摇,同时,禁止任何金属货币流通,违反者一律处死。
我煌煌天朝上国,疆域万里,物产丰富,循环自生,自给自足,更有包治百病的神物快乐水,对蛮荒之地开采的废物金银莫得任何兴趣。
从今往后,半岛联邦更名大明海外联邦人民共和国,简称联合国,要以实物财政立国,就是这么任性,哪怕影响进出口生意也在所不惜!
念上天有好生之德,诸夷倘若采购快乐水等物品,可用、用啥交易不能见诸书面,要为尊者讳嘛,张昊顺手把“大洋马”之类字眼涂掉。
半兽人、小绿人、小黑人等等,亟需中药。茶叶、福寿膏等物资,前来采购很好办,譬如:
里斯本一个商家要进口联合国商品,请前往海贸公司以及相关银行机构做以下功课。
一、进口商去大明联邦银行驻里斯本支行,取得标明交易条款的信用证,申明自运或代运,并支付相关运输保险费用。
二、进口商拿到该银行开具的信用证原件,以及第二副本,前往担保汇票付款的张家坡银行。
三、进口商或持信用证原件者,直接前往交易城邦,也可授权交易商去相关城邦银行,提取购买货物的借款,也就是联邦纸币。
四、交易商装运商品、出入海关,须持有该城邦银行的所附文件,回程后,该文件交还大明联邦驻里斯本支行,并支付相关手续费。
五、······。
言而总之,明联邦不要贵金属,不要任何国家的货币,外商购物只能用相关货物交换。
或用相关货物从大明联邦银行驻外各国支行、海贸分公司,兑换汇票、股票等货币贸易。
想要完成整个交易,必须经过无数道贸易程序,以及数不清的手续费和苛捐杂税。
总而言之,就是要把出口贸易的手续,搞得繁琐复杂到无以伦比、天怒人怨的地步,受不了是吧,请圆润地滚开,爱买不买。
他觉得自己主要还是心太软。
为了加速欧夷通货膨胀,他本可以直接关上世界工厂阀门,卡死海外进出口贸易。
不过此招太低级。
一是无法彰显他的高端水准,二是友邦难免惊诧,三则不利于他的欧洲金融体系布局。
懂的都懂,金融乃主权国家的命根子,他要逮住欧洲的王八,挨个阉割、放血。
八国联军就是这样伺候满清,条约签了数千份,汇集成上中下三大册,将中国搜刮殆尽。
坚船利炮其实无法将满清变成殖民地,割鸡鸡是关键一环,满清的败亡,金融先于军事。
鸦片战争,又叫中英通商战争,并非通商卖鸦片恁简单,这是一个阉割去势手术。
目的在于打垮满清的银本位,渗透并蚕食中国金融网络,掌握资本流动渠道。
从第一次鸦片战争开始,欧夷银行进入中国,并发行钞票,垄断国际汇兑业务和国内金融市场,通过贷款,控制了中国财政。
丧失金融主权形同亡国,贸易定价权、财政税收权、军事开支权、工业自主发展权,将逐步沦丧,不可避免地成为待宰羔羊。
因此,加速欧夷滞涨不是目的,小目标是控制欧夷诸国的货币发行,拿捏住金融命根子,他不在乎谁特么做教皇、国王,都得给爷跪!
张昊嚼着琼海老家的果干,罗列大纲记重点。
这是一场关系蓝星亿万苍生命运和前途的金融战争,战略情报收集和快递系统至关重要。
欧夷诸国首都、各大城市、重要的交易中心,以及商业中心,都有自由石匠联盟的人,但是平托鸟人非我族类,只能做一个执行者。
他需要一个管理者,或者说是特使,不但洞悉整个战略计划,还要近距离操控全局,那么问题来了,谁才能领衔担当此项艰巨任务?
“咚、咚、咚。”
两个小丫头在外面看到他坐在窗边,敲了敲窗子。
不知不觉,天光已亮,张昊吹了蜡烛,将涂鸦的纸张夹在书册里,拿上斗篷去开门,交代:
“别吵醒她,我去趟工地,中午让厨院多做几个菜。”
瀚海北风切,阴山千里雪。
几个工地转一圈,中午回来,设宴招待潘郑二人,一场酒喝到掌灯时候才罢。
白毛风肆虐数日,势头渐小,徐妙音得知他要去比吉牧场接人,顿时满头火。
张渣男默默合计一番,一棵树只能乘凉,两棵树阔以挂个吊床,一片森林足以建房,为了一棵树而放弃整片森林,智者不为也,好说歹说,哄住这个醋葫芦,带上家丁出发。
来去耗时数日,这天赶回来已是掌灯时分,听说王好文昨天从大板升过来,转去客院,聊到二更天回后宅,进厅便听到暖阁里叽喳成一片。
“少爷——!”
金玉窝在圈椅里嗑瓜子,蔑视那个自称张妙典的小贱人和圆儿斗嘴,见圆儿突然蹦起来欢叫一声,扭头看到少爷,嘴一扁就眼泪豆滚滚。
“我还以为见不到少爷了,呜呜呜····”
“不哭不哭,这不是见到了么。”
张昊拉着金玉坐下,死丫头不撒手,只好搂怀里抱着,给她抹抹眼泪,出关的学生是王好文负责,赶上白毛风,学生们遭了不少罪,好在关外驿站系统建设完备,总算有惊无险。
张妙典见他和那个死丫头亲密的样子,顿时变了脸色,二话不说起身走人。
张金玉委员计谋得逞,没有喜悦,反而忧虑满满,看来自己猜的没错,那个小贱人在打少爷的主意,小姐真是可怜啊,气呼呼起身埋怨:
“少爷,你是不是把我家小姐忘了?”
“哪能呢,一南一北似浮云,孰能相隔不相思?看把你气得。”
张昊脸上欢笑,心头却有些黯然。
宝琴月月来信,主要是秀诗卖惨,甚么本想与君柴共米,人生何故各东西,当初誓言同偕老,谁知今日受孤凄,全是此类弃妇吟、悲妇叹。
他良心受折磨,去信询问青钿,孰料人家王小姐的日子过得甚是潇洒,北边冷了回南边,南边热了去北边,无所事事,孤枕难眠也是有的。
于是乎,约上姐妹们,饮酒掷骰耍牌,通宵达旦始散,如此方睡得着也,又有独自饮酒吃肉不香的痛苦,亦如前约聚姐妹,轮流作东玩耍。
据说多有醉后纷争之事,小则迁怒打骂僮仆,大则姐妹变脸撕逼,甚至将祖宗父母互相唤骂,酒醒后磕几个头,流几点泪,又欢畅如初也。
“你家小姐忒精明,知道我在这边作甚,不愿和她们一起过来惹我厌烦,徐道长呢?咳,就是徐妙音,她出家了,怎么不见人?”
旁边的圆儿噗嗤笑出声。
“我和小金鱼去她院里拜见过,棠儿让我们住在这边伺候少爷。”
“莫要听她们安排,实习生暂时归报社管理,你们在这边玩几天,随后听从报社安排。”
“嗯、嗯。”
圆儿开心不已,搬了绣凳坐过来。
“少爷,我们到了宣大,报社安排人给我们上课,河套以后真的不会打仗了?”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朝廷不允许河套生乱,塞外环境复杂,你们要服从纪律,尤其不能单独行动。”
小金鱼绷着脸道:
“我才不怕!”
“方才是谁在哭哭啼啼?”
圆儿嘲笑她。
“哎呀、你好讨厌。”
两个丫头嘻嘻哈哈闹起来,珠帘轻响,宝音提着食盒进来,笑靥如花道:
“你们不饿么?”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女人?
小金鱼和圆儿对对眼,又见小贱人张妙典嬉皮笑脸进屋,登时就气得肚胀!
张昊忽然想起那份学生名单。
“林汐怎么和无病凑到一块了?”
“她和云屏夫人去扬州玩,眼红我们就一起来了,还以为无病在这边呢。”
圆儿过去帮卓玛收拾桌椅,拉着小女孩出来花格子落地罩月洞,悄声询问宝音身份。
金玉估计这个蓝眼珠的女人是少爷新欢,忍不住替自家小姐鸣不平,抱怨道:
“少爷,你太过分了。”
“······”
张昊无话可说。
张妙典抢着坐他身边,斟酒递上,煽风点火道:
“哥哥,你的丫环也太没规矩了吧?”
“我家就这样儿,入乡随俗懂不懂?”
张昊捏着酒盅抽干。
“卓玛竖在那里作甚?坐下吃饭。”
张妙典气得眉飞鬓角,念起自己肩负的重任,咬牙忍了,旁若无人拿起筷子,杀气四溢的扫视桌上菜肴。
小金鱼绷着脸夹块红烧黄羊填嘴里,嗯~、好香啊!看来塞外的好东西真是不少,慈航斋山货公司得抓紧时间布局。
“哟呵,咱们来迟了。”
月洞那边飘来笑语,青裳拨开珠帘,罗妖女笑吟吟进来,一身莺花窄袖袄、百蝶绣罗裙、绣履轻盈,似翠柳之醉熏风,若晓花之凝夜露。
小金鱼望着那个绝色佳人,心里不禁哀叹,小姐这回是真的惨了,使气端坐不动,嚼着肉肉,狠狠的瞪一眼少爷。
张昊一声不吭,埋头大吃,如他所料,不大一会儿,徐妙音和棠儿也来了。
虱子多了不咬,一群女人吃过饭先后离开,没人搭理他,剩下几个小丫头收拾残席。
圆儿、金玉和他聊到二更天,去东暖阁休息,张昊难得清静,美滋滋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曹茂廷从大板升赶来,张昊和这个内定的商联主席促膝长谈。
是夜,又顶着众蛾眉妒风嫉雨,与维安娜谈至更深,使出百般解数才逃离这个黑寡妇魔爪。
维安娜早上是被棠儿叫醒的,迷糊片刻,歪头发觉罗帐透着朦胧的微光,想起昨夜那个魔鬼说的事,翻身之际,被酒杯硌得呲牙咧嘴,恶狠狠爆句粗口,爬起来去开门。
棠儿盯着披头散发的夷婆子背影打量,穿一件古怪的窄袖白衫,赤脚裸腿上竟然各有一个皮套,插着匕首和短铳,不愧是蛮夷!
大厨房的几个粗使妇人顶风冒雪,挑上热水去澡房,棠儿伺候维安娜沐浴,又帮她梳妆打扮,任她问东问西,只是装聋作哑。
冬晨冷冽异常,维安娜穿上一件雅致长袍,为自己的仪容作了最后的修饰。
当她在镜中看到胸前那条熠熠生辉的深红宝石项链,泪水突然汹涌而出。
泪眼模糊中,她仿佛看到帝国雄伟的巨舰启航,大副、领航员、水手们发出狂野的呼喊口哨,人们在港口欢呼,吟游诗人在演奏乐器,喇叭与号角齐鸣,还有雷霆般的炮响······
“好了没?”
张昊裹挟着寒气进屋,见夷婆子坐在妆奁台前啜泣,顿时火了,又不是上刑场,至于么?
棠儿见他示意,临走做个鬼脸,若非小姐交代,她才不会伺候这个夷婆子。
“大明先哲方孝孺曰:自古奇人伟士,不屈折于忧患,则不足以其学也,汉奸矮大紧有言:人生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阿妹利卡,维安娜,苦难永远也无法从命运中剔除,日子终究还要过下去,寒冬过去就是春天啊!”
张昊一副体贴暖男模样,坐下来温言安慰,鸡汤废话连篇累牍。
维安娜起身去取貂裘,见他抢了裘袍抻开,拭泪展臂说:
“我会满足你的愿望,你不必担心。”
“你能想通就好,我还是那句话,半岛联邦就是你的家。”
昨晚的恳谈显然有效,张昊脸上飘出笑意,情切切给她戴上狐帽,意绵绵上下打量。
夷婆子自带公主光环,身材高挑,肤白貌美,脸蛋棱角凌厉,一袭花纹奢美的绸袍,配上熠熠生光的珠宝,堪称雍容华贵,尤其是貂裘一穿、狐帽一戴,女王范儿说来就来。
怪不得后世混社会的大哥们,砸锅卖铁也要弄身貂哩,嗯、这娘们就一点不好,眼神太阴郁了,这可不中。
“维安娜,那些人要么是大明贵族子弟,要么是鞑靼黄金家族后裔,要么是眼高于顶的巨富,他们都将仰望你,老是阴沉着脸不妥,届时多少也得洒点阳光才好。”
维安娜心中冷笑,他说的没错,东印度城邦的人都得跪拜在她面前,俯首称臣,娇嗔道:
“说到底,人家终究还是陪衬红花的一片绿叶。”
那一抹妩媚绽放得太突然,也肉也麻,张昊不自禁打个寒颤,见她伸手,赶紧装逼来个吻手礼,不留神臭娘们一拉一扯,搂住就啃。
他注意到夷婆子点了绛唇,娇艳欲滴,让人垂涎,嗯、亲个嘴而已,胭脂弄花了大不了洗洗重新再涂,其实这娘们根本不需要化妆。
张昊热情的拥住她回啃。
理智告诉他不能拒绝,这女人是他拿捏欧洲的抓手,他需要对方站在己方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