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名单上的名字
开业前一个月。
于龙和吴院长去社区服务中心核对首批入住名单。路上吴院长说,名单反复筛了三遍,以孤寡、贫困、失能半失能老人为主,目前符合条件的有十九人。于龙问还有没有漏掉的,吴院长沉默了一会儿,说社区王主任那边可能有几个边缘案例,到了再看。
王主任在服务中心门口等他们,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表情喜忧参半。她跟吴院长打了招呼,转头对于龙说:“于总,你们这养老院办得好,这几天来咨询的人排成了队。有些老人不识字,让邻居帮着填表,电话留的都是居委会座机。”她翻了翻文件夹,“但有几个情况比较特殊,拿不准,想让你们一起看看。”
于龙接过文件夹正要翻开,听见门口有动静。
一个老人坐在服务中心门口的台阶上,背佝偻着,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穿了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黑卡子别在耳后,卡子歪了,几缕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一只手撑着台阶,另一只手攥着个塑料袋,袋子破了个洞,露出半截户口本。
于龙走过去蹲下来。他在工地上见过很多老人——迷路的、探亲的、来看样板间的,但坐在台阶上哭的老人是第一次见。
“奶奶,您怎么了?”
老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眼圈红肿,皱纹像被水泡过的纸。她看着于龙,嘴唇哆嗦半天,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老头走了……上个月,心梗。儿子在广州打工,一年回来一次,电话都不常打。我有心脏病,血压也高,一个人住,万一哪天倒在屋里,烂了都没人知道。”她说着又哭起来,拿袖子擦眼泪,越擦越多,手在抖,“听邻居说你们这儿有个养老院,想来问问,走到门口又不敢进去。听说要有子女签字才行——我怕不符合条件。”
于龙心里沉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王主任。王主任走过来弯腰轻声说:“刘奶奶,八十二了。老伴刚走,儿子确实联系不上。上个月她心脏病发作,邻居敲了半个小时门才把她叫醒。按理说有子女不符合孤寡标准,但儿子失联,情况特殊,我也是拿不准才放疑难名单里的。”
“她儿子能联系上吗?”
“打了好几次电话,有时关机有时忙音。最近一次打通了,他说厂里赶工请不了假,回来一趟要扣一个月工资,寄钱可以回来不行。”王主任声音低下去,“钱到现在也没寄到。”
于龙合上文件夹,看着吴院长。吴院长也在看他。两个人在样板间共事了这么久,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什么。
“先做健康评估。心脏病和高血压需要几级护理,您定。”于龙对吴院长说完,转头对王主任说,“子女失联可以认定为事实孤寡,政策上有个兜底条款——社区出具情况说明,养老院签字确认,报街道备案。手续今天办。”
吴院长蹲到刘奶奶面前,把手覆在她攥着塑料袋的那只手上。老人的手冰凉,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干了的泥。“刘奶奶,”吴院长的声音很轻很稳,“您的情况我们来协调。您有心脏病,住进来以后每天测血压,床头呼叫铃给您装两个。爱吃什么?食堂可以单做。”
刘奶奶愣了,眼泪停在脸上。她看看吴院长又看看于龙,忽然一把抓住于龙的手:“恩人——恩人,我这是遇到活菩萨了——”
“不是活菩萨。”于龙扶住她的手,“您以后住进来,就是我们的家人。”
手续办得很快。王主任当场开了情况说明,于龙签字,吴院长盖章。刘奶奶的材料录入系统,档案编号排进首批入住名单。她坐在服务中心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破洞的塑料袋,但不哭了。小芬——那个被于龙和吴院长凑钱救过母亲的小芬——端了杯热水走过去,蹲在刘奶奶面前,把水递到她手里,又帮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奶奶别怕,”小芬说,“以后我照顾您。”
于龙在旁边看着,脑子里系统提示音响了,他没去看。他正翻王主任给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被划掉又重新写上去的名字——老韩。轮椅使用者,七十三岁,独居。备注栏写着:无亲属,低保户,原农机厂退休职工,因工伤致残。
“老韩?”于龙指着这名字。
“韩工,以前农机厂的技工。双腿残疾,一个人住,自己推轮椅做饭洗衣服。上个月轮椅坏了,自己拿铁丝绑了绑继续用。”王主任叹了口气,“申请了好几次养老院,公立的排不上,私立的住不起。”
于龙合上文件夹:“他能住。轮椅通道、无障碍卫生间、电梯,我们都有。来了以后轮椅坏了有人修,不用自己拿铁丝绑。”
王主任看着于龙,说了一句:“于总,你们这名单上的人,每个都是难题。”顿了顿,“但你们把每个难题都当人看。”
回到工地,于龙和吴院长在办公室确定最终名单。二十个名字,吴院长用钢笔一个一个抄在登记表上,每抄一个名字就翻开对应的健康档案核对一遍护理等级。徐阿姨——一级护理,高血压糖尿病;韩工——一级护理,肢体残疾加轻度心衰;陈阿婆——二级护理,轻度认知障碍;刘奶奶——一级护理,心脏病高血压;郭大爷——二级护理,轮椅使用者。二十个名字,从下午抄到傍晚。每一份档案里除了病历和用药记录,还有她用红笔标注的个性化护理方案——韩工轮椅扶手需要加厚垫,刘奶奶床头要放速效救心丸备用瓶,徐阿姨糖尿病饮食要单独配餐。
于龙坐在对面,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名单上的老人大多没有手机,电话打到居委会、打到邻居家、打到在外地打工的子女手机上。
第一个打给的是名单编号001——徐阿姨,李娟的母亲。
电话接通时徐阿姨正躺在床上。李娟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开免提。于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徐阿姨,我是于龙。养老院下个月开业,您的房间准备好了——三楼南向第一间,朝阳的,窗户大得很。吴院长说床头呼叫铃给您装了两个,卫生间有扶手,地板是防滑的。您随时可以搬进来。”
徐阿姨听着,没说话。李娟看着母亲的脸,看见她嘴唇在哆嗦,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好一会儿,徐阿姨才说出来:“闺女——妈这辈子没想到,老了还能住上这么好的地方。”
李娟把手机放在被子上,伏在母亲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电话那头于龙安静地等着,没挂断。过了一会儿李娟拿起手机,声音压得很平:“于总,我妈说谢谢你。”于龙说:“不用谢。你帮我把这栋楼的每一厘米都调好了,这是你应得的。”
挂掉电话,划掉名单上“徐阿姨”三个字。继续拨下一个。
打到第七个——陈阿婆——时,接电话的是她孙女。小姑娘在电话里说奶奶耳朵不好让她等一下,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小跑的声音,过了好一阵,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喂?谁啊?”于龙说:“陈阿婆,我是于龙。龙华养老院下个月开业,给您留了房间。”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于龙听见陈阿婆小声说了句什么,像在跟孙女说话,孙女在旁边嚷了句“奶奶哭了”。
二十个电话打完,天已经黑透了。于龙把名单放在桌上,看着上面被划掉的名字——每划掉一个,就意味着一位老人有了着落。但划掉名字不是结束,是开始。这些人住进来以后,每一天都需要被照顾、被倾听、被当成家人。吴院长写在运营总纲里那句“我们建的不是机构,是家”,不是一句漂亮话,是要在每一个二十四小时里被反复兑现的。
窗外探照灯亮着,三楼南向窗口的灯也亮着——绿萝还在那里,藤蔓又长长了一截,从窗台垂下来,在暖光里轻轻晃。用不了多久,那扇窗户就不再是一盆绿萝在守,而是一位真实的老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树慢慢变绿。
他正准备把名单归档,手机响了。林薇的电话。
“于龙,”她声音不似平时那样从容,语速比往常快了半拍,“赵天豪联系了几个自媒体,准备在你们开业前炒作之前工地的安全事故。”
于龙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安全事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个工人在外架上摔下来,当时他刚接手工地不久,事故被定性为操作失误,工人本人也承认了。但那件事被处理得太干净了,干净到足以被人重新揭开一道疤。
“消息源?”
“一个自媒体小号发了篇图文,标题是《龙华养老院背后的‘豆腐渣’包工头》,配图是当年事故现场照片。评论里有人疯狂带节奏,说‘这种人也能开养老院?’‘让老人怎么放心住?’”林薇停顿了一秒,“我查了发帖账号——新号,三天前注册,Ip在临海。首发三个小网站同时发,标题一模一样。”
于龙站在窗边,看着主楼三楼南向那盏暖黄色的光。半年前系统刚绑定的时候,他以为做好事就是一件一件帮人,每次系统提示响起就是完成一次任务。后来开始明白,做好事不只是盖一栋楼、招一群护理员、定一套制度——还要在楼还没开业时,就有人往你的墙上泼墨。
“帮我把当年事故的完整调查报告调出来。安监局的定责文件、工人的工伤赔偿记录、当时的整改通知。能公开的全部公开。赵天豪先动了,拿安全事故做文章。老贺那边暂时没动静,说明供应链这步棋还没走完,在暗中推进。他们步调没统一,正好给我们留了时间差。他要打舆论战,我们用事实接。”
林薇问用什么渠道发布。于龙说:“你的媒体平台。正面回应,不回避不遮掩——工人在哪个环节违规操作、安全绳为什么没系、事后怎么整改的、赔偿金多少。全部写清楚。”
挂了电话,于龙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份名单——二十个名字,每一个都有一段苦,每一段苦都是一个家。有人在老房子里独居十几年,有人在桥洞里蜷着过冬,有人在物业门口抹眼泪,有人坐在轮椅上用铁丝绑把手。现在他们的名字被人用钢笔一个一个写在登记表上,住进来的日子就在下个月。
他把手按在名单上,纸张边缘有些微微潮气——不知是吴院长写时手心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来吧。”他对着窗外夜色说,然后给孙队长发消息,让安保队排查工地外围可疑人员,尤其是拍照摄像的。接着在管理层群里发了一条:三天内,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看到关于龙华养老院的负面信息,第一时间汇总给林薇。不要在网上跟任何人吵架。你的任务不是辩论。你的任务是用证据说话。
发完消息低头看手机——林薇已经把当年事故调查报告、安监局整改验收通知、工伤赔偿银行转账记录全部打包发过来了,文件名只有一个数字:1。
他打开文件开始看。窗外搅拌机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老宋的手电光扫过材料区外围。夜班工人开始新一轮巡逻,对讲机里偶尔传出几声短促通话。手机又亮了——林薇的第二条消息。她说赵天豪联系的那几个自媒体中,有一个大号拒绝了,说“做过功课,这家没问题”。但另外几个小号接了单,其中有一个号主专门做“养老行业扒皮”,流量不小。于龙回了一条:盯紧。
窗外,老宋的手电光停在材料区一个角落。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