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最后的狂吠

    开业前一周。

    于龙约了林薇在滨海报社碰头,商量怎么应对那批抹黑文章。车停在报社对面,刚下车,一声急刹——一辆电动车斜插过来,把停在路边的外卖电动车撞翻在地。骑手连人带车摔在人行道上,外卖箱盖子崩开,几份盒饭扣了一地,汤汁从塑料袋里往外渗。肇事电动车头都没回,油门一拧拐进小巷没了影。

    于龙跑过去。外卖小哥正撑着胳膊想站起来,左手擦破一大片皮,血从掌心往下淌。他抬起头,是张年轻的脸,不到二十,晒得黑瘦,工作服袖子上印着“小陈”。

    “小陈?”于龙认出来了——之前给他送过外卖,有次下大雨还帮着抬过材料。

    小陈疼得龇牙咧嘴,看见于龙愣了一下,挤出个苦笑:“于哥,我这……这单要超时了。”

    “手都这样了还管超时。”于龙蹲下,掏出一包纸巾按住他掌心的伤口,“先别动。”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现场照片,帮小陈把电动车扶起来,又弯腰把地上没摔烂的几份外卖捡起来码好。汤汁沾了一手,他没管,拨了林薇电话:“林薇,我在报社门口,有个外卖小哥被撞了。帮我查一下最近的社区医院。”

    林薇在那头噼里啪啦敲键盘,几秒钟报了地址。于龙让小陈上自己的车,外卖电动车锁在路边。到社区医院挂号、清创、包扎,全程陪着。小陈坐在清创室里,手掌涂了碘伏,疼得嘶嘶吸气。于龙站在旁边给外卖平台客服打电话,把小陈的工号和事故情况报了一遍,又联系点餐的顾客挨个道歉,用手机把钱退给了他们。

    “于哥,钱我回头还你——”

    “还什么。”于龙把手机放回口袋,“手好了再送,这几天别碰水。”

    小陈低着头,拿没受伤的那只手搓了搓膝盖,闷声说了句:“您又帮我。上次那碗面的事我还没还呢。”他忽然问,“您怎么在这儿?”

    “过来处理点事。”

    “养老院的事?”小陈抬起头,“我最近送外卖经过你们工地,总看见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在外面转。有个人脸上有疤,站得远远的,盯着工地看,看了很久。”

    于龙的动作停了半拍。脸上有疤。老贺本人出现了。他蹲过的那些暗处——写字楼里的空壳公司、会所里的低声密谋、供应链上的布局——现在他的人影终于出现在了养老院门口。

    “哪天看见的?”

    “前天下午,还有昨天傍晚。都是同一个时间,下午四点多,工地下班交接的时候。”小陈顿了顿,“您放心,以后我送餐经过那边会帮您留意的。要是有可疑的人,我给您打电话。”

    于龙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把报社地址写在便签纸上递过去:“谢了。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系统提示音响了,他没看。

    安顿好小陈,于龙赶到报社。林薇已在会议桌上摊开一排材料——安监局事故定责文件、整改验收通知、工伤赔偿记录、医院病历原件扫描件、王警官提供的刘三通话记录截图、黄毛签字的忏悔视频截图。每一份都按时间线排好,用便签纸标注了要点。马律师也到了,西装口袋上别着钢笔,把一份草拟好的律师函推过来。

    “群发,所有参与转载的网站一家一家发。24小时不删就起诉。”马律师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名誉权侵权加商业诋毁,两个案由同时起诉。证据链完整,胜诉率很高。”

    下午两点,自媒体文章准时上线。三个小号同时发布《起底“慈善家”于龙:安全事故真相》,配图是当年工地事故的黑白照片,像素被刻意压糊,显得破败而阴森。文章把多年前的事故重新包装,配上耸人听闻的标题。评论区水军涌入——“这种人也能开养老院?”“让老人怎么放心住?”“果然,慈善家都是包装出来的。”

    于龙坐在林薇电脑前,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什么表情变化。然后转头对林薇说:“发吧。”

    林薇把鼠标点在发布键上,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她写的那篇报道标题叫《真相与谎言:一份完整的证据链》,文末附上所有材料的高清扫描件。马律师同时群发律师函。于龙给孙队长发了条消息:可以行动。

    十五分钟后,最先发布抹黑文章的三个小号同时删文。紧接着两个转载的网站也撤了页面。评论区风向瞬间反转——有人截了林薇报道里的警方通话记录问“刘三是谁?为什么会有他的通话记录?”有人把工伤赔偿银行转账单放大,圈出金额说“这是豆腐渣包工头会赔的数额吗?”还有人翻出赵天豪公司的工商信息,截图贴出他旗下子公司跟空壳消防材料商的物业是同一家,问“这是不是恶意竞争?”

    一个接一个。自媒体开始悄悄删文,有的还挂出道歉声明,措辞含糊,说什么“信息核实不充分,向当事人致歉”。网友不买账,评论区继续深挖。

    林薇坐在电脑前,把最后一段话敲进报道末尾:“记者注意到,所有抹黑文章发布于同一时间,使用同样的标题格式,引用同样的模糊图片。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竞争对手的恶意抹黑。据悉,警方已介入调查信息泄露源头。”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靠在椅背上,端起桌角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苦了。然后她笑了。

    同一时间,天豪集团总部。赵天豪坐在真皮转椅上,面前那台曲面显示器同时开着三个页面——林薇的辟谣报道、马律师的律师函扫描件、评论区里网友自发扒出他公司关联空壳消防材料商的帖子。三个页面像三把刀并排插在屏幕上。他盯着看了很久,腮帮子肌肉一跳一跳的。然后站起来,抄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猛砸向显示器。烟灰缸碎了,屏幕也碎了,玻璃碴和烟灰溅了一地。

    老贺坐在旁边沙发上,脸上那道疤在暗光里像一条死蜈蚣。他没动,慢慢把手里的烟掐灭,声音很平:“现在砸东西没用。舆论这仗你已经输了,不是输在钱上,是输在你动了一个记者。你不该动林薇——她的公信力就是她的命。你去请她吃饭的那一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你心虚了。”

    赵天豪转过身,眼睛通红:“我还没输。供应链那边——你不是说认识供应商吗?”

    “认识了。但于龙把供应商名录全部重新审核了一遍,吴院长和林薇一起审的,每一批材料进场双人验收留样。那批劣质材料进不去了。”老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天豪一眼,“舆论你输了,渗透你也输了,离间你更输了。别再做无谓的事,能止损就止损。你要是不听,最后被止损的就是你自己。”

    门关上了。赵天豪一个人站在碎屏前,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头没人接。

    深夜,于龙在工地办公室整理开业倒计时清单。窗外主楼三楼南向的灯还亮着,绿萝的藤蔓又长长了一截。他把最后一项核查项目划掉,正准备关灯,手机响了。王警官。

    “于龙,刘三抓到了。”王警官的声音透着一股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但很稳,“邻省高速服务站,躲在货车车厢里,被检查站同事截住了。他交代了不少东西——承认是赵天豪指使他找人破坏消防管道,也承认劣质垫片是赵天豪通过老贺给的。通话记录、资金转账、还有他手机里存的那条‘事成之后还有一万’的微信,全部跟之前李伟的口供对得上。”

    于龙握着手机,等他说完。

    “但有个问题——赵天豪请的律师很厉害,已经到案了。李伟的指认加刘三的口供可以形成证据链,但最直接的证据——刘三和赵天豪之间那笔钱,是通过境外账户中转的。要调完整流水需要时间。律师就是咬死这一点,说不能证明钱是赵天豪给的。”王警官停了一下,“起诉没问题,但定罪有变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刘三现在在哪?”

    “押回临海了,明天审讯。他供出老贺负责供应链的环节,但老贺反侦查意识很强,跟刘三之间的联系全是单向的,查不到直接证据。”

    于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盏灯。他想起老贺脸上那道疤——每次都是这个人,在暗处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好。刘三被抓了,但老贺还在。老贺不但是自由的,而且依然在养老院外围出现过。小陈看见的那个脸上有疤的人,就是他。

    “王警官,有件事。昨天和前天傍晚,工地外围出现了一个脸上有疤的人。我的人确认了,就是老贺本人。他在踩点。”

    王警官沉默了片刻:“我明天派人调工地周边监控,把这个人纳入侦查范围。你自己也当心——老贺跟刘三不一样,他手上从来没沾过血,但他比谁都清楚怎么让别人去沾。”

    挂了电话,于龙在记事本上写下两行字:老贺,外围出现,已纳入警方侦查。赵天豪,法律手段在推进,但定罪需要时间。写完之后在后面加了一个词:等。

    他拉开抽屉最下面一层,里面并排放着两封匿名信。看了它们一眼,合上抽屉。这些信不会再来了——不是因为老贺收手了,而是因为离间计只有在对方选择沉默的时候才有效。他选择了摊开,吴院长选择了摊开,林薇选择了摊开。当所有人都选择把收到的威胁和利诱拿到桌面上说,老贺最锋利的武器就变成了废铁。

    窗外老宋的手电光扫过材料区,在一个角落短暂停留,然后继续往前。张强刚锁好仓库门,又弯腰检查了一遍挂锁。远处主楼三楼南向的灯还亮着,绿萝的影子映在窗帘上,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可能是风,可能是徐阿姨提前搬进来的那盆绿萝在长新叶子。于龙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刘三抓到了。警方在查老贺,但证据链还需要时间。”林薇秒回:“知道了。报道那边,后续跟踪稿我已经写好了,明天发。”然后是第二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于哥,他输定了。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他只有自己一个人。而你有一整栋楼。”

    于龙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窗外主楼探照灯照常亮着,灯光从一楼打到六楼,每一扇装了玻璃的窗户都反着一点光,看起来像楼里已经有人在等。开业倒计时七天。名单上那二十个名字,很快就要变成二十盏亮着的灯。而赵天豪,他的棋子一颗一颗被拔掉——李伟被抓,刘三落网,李明辉人间蒸发,自媒体删文道歉,老贺虽然还自由但已被警方盯上。他手里还剩什么?钱。律师。和一栋永远封不了顶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