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天声历罪孤身听

    斩杀一位真仙,想来也并无特别。

    从前总以为,这一战定是惨烈至极,耗尽心神底蕴,引得瞩目。

    或惊天动地,或举世皆惊。

    没有的。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乌云散去些许,露出背后暗沉沉的夜幕。

    什么都没变啊。

    可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改变了……

    他于世间行,向来无名姓。

    他自红枫泥沼出,也无甚根骨。

    旁人问道求长生,他只问此身归何处。

    陈根生甩了甩那只已经完全石化的右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终究是杀了。

    他慢慢抬起头,环顾四周。

    废墟还是那片废墟,夜空依旧是那片夜空。

    什么都没改变。

    肩头不住颤动,笑容慢慢大声,他笑得弯腰弓背,泪水也随之涌了出来。

    远处的残垣下,陈苟和陈狗两具分身,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业火在伤口上燃烧,却连将其彻底焚尽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根生躺在冰凉的碎石上。

    成了仙又如何?

    还不是被他这只蜚蠊,给活活打死。

    这长生大道,这通天修为,到头来,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雨后的废墟,弥漫着古怪气味。

    笑声渐渐低了下去,陈根生躺在碎石堆里,

    杀了!

    终究是杀了……

    怀里的玉尺,震颤了一下。

    陈根生还没反应过来。

    那把玉尺竟自己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化作一道流光,嗖的一下就窜到了半空。

    紧接着,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停在了陈根生的头顶三丈之处。

    陈根生缓缓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朝着侧旁横移出十几丈。

    头顶那把玉尺,如影随形,依旧稳稳地悬在他的正上方,分毫不差。

    他不信邪,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在废墟之中急速穿梭,带起阵阵破风。

    然而,无论他挪到哪里,无论他速度多快。

    那玉尺,就像他脑袋上长出来的一根犄角,甩都甩不掉。

    他缩地成寸,直接挪到三百里外的一处山坳。

    头顶三丈,青褐色的玉尺稳稳悬着。

    他发狠砸穿地上,钻进深达数万丈的地下暗河,身周全是滚烫的岩浆和刺鼻的硫磺。

    玉尺还是悬在头顶,不受半点阻碍,连地脉的厚重都挡不住它分毫。

    玉尺就认准了他的脑袋,他往左,玉尺往左,他停下,玉尺就安安静静地浮在半空。

    陈根生不跑了。

    索性一屁股坐在大胤神朝西南边陲的这片废墟上。

    刚坐稳。

    天亮了。

    一种极其干瘪纯粹的白光照在他身上。

    这种白光没有来源,直接从极高的苍穹上泼洒下来,把地上的废墟石头,连同陈根生自己的影子,全给强行抹除得干干净净。

    风停了。

    虫鸣和水流声跟着一起消失。

    苍穹深处传来一阵轰鸣,宏大到了极点,直接灌进陈根生的耳朵和识海里。

    “云梧蜚蠊陈根生,一界元凶,罪在不赦。此体本属阴浊,理当殒于污沟。一罪,盗天地造化,化形为人,逆乱天条。二罪,残杀众生,采生魂血肉以修道,残忍无道。三罪,窃圣女机缘,毁其道基,行苟且偷盗之事。四罪,破南麓气运,令万民流离。五罪,犯上弑仙,罪孽滔天。”

    “……”

    那声音一刻不停。

    始自红枫谷偷食丹灰,平生行迹,尽被洞悉。

    听闻天言,根生心中只觉无趣。

    狂风骤起。

    他挪了挪身子。

    石化了的右臂完全不受控制,僵硬干瘪,磨出咔咔的钝响。

    整个人踉跄着从坑底直起身来。

    风乱了发髻。

    发丝漫天飞拂,劈头盖脸地糊在前面,将那张面孔彻底遮住。

    旁人看不见面上作何反应。

    也不需要看。

    从天上浇下来的苍白光柱,刺目到极点。

    这光抹平了废墟上的所有倒影,将这一方地界照得无处遁形。

    红枫谷那终年不见日光的丹房里,脏水横流,残渣发臭。

    长了六只脚,就该在泥巴里捡脏东西吃啊。

    他偏咽下了那口筑基丹灰,开了智。

    什么逆乱天条,分明是坏了高位者的规矩。

    既然脱了掌控,便成了人人喊打的邪魔,就成了要诛除的异类。

    宣判声转而又提残忍无道。

    字句掷地有声,大讲生灵涂炭之恶。

    又是许多罪证。

    天下宗门修士,哪一个不是占尽地脉,聚灵气于一身。高山大川被采掘一空,底下凡俗几代人出不来一个带灵根的。这等断绝后路去填满私囊的做派,修士们自称顺应自然、参悟大道。

    还有那窃夺机缘的罪状。

    圣女陆昭昭的道基万里挑一,天阀真宗长老的储物袋鼓囊囊满是晶石。

    摆在眼前的便宜物事,若是作揖磕头,盼着人家可怜赏下些微末油水,那才是真滑稽。

    万丹冢里买死骨。

    多次扣下道侣的观虚眼。

    葬神坑底甚至抛弃了这具道躯的原身。

    残害万民,更是一笔偏听偏信的烂账。

    无弦黑弓引动时,血线抽干云州地界所有生息。

    那根本不是刻意发难。

    纯粹是路边野草挡了刀锋,顺手割去罢了。

    凡俗蝼蚁命数微薄,连去记恨砍柴人的资格都不具备……

    真正在乎这些凡命的,绝不是这满口仁义的天音。天音急赤白脸宣读的,是最后那一条弑仙大罪。

    吴粥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似施恩惠一般,勒令陈根生交出匣子和涡虫,扬言要一笔勾销旧怨。

    这份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便是上界仙人自身也笃信不疑。

    可一朝跌落尘寰,仙躯亦不比凡夫之身坚韧半分。

    脸面撞在残砖之上,皮肉溃烂不堪;

    泥沙涌入喉间,呛得血沫连连……

    头颅受重拳轰击,依旧免不了骨裂筋折。

    所谓真仙神通下凡神迹,待到气绝之时,也不过是一具朽躯。

    身居高位者,一朝跌落便再无半分尊荣。

    连一位位面之主都落得这般下场,世间那些森严规矩,又凭什么继续维系?

    狂风陡然暴涨。

    声势骇人。

    不远处,陈苟陈狗两具分身,业火燃尽,金血流干,尽数化作飞灰,融入陈根生体内,从此世间再无踪迹。

    陈根生莞尔一笑。

    天地间,唯他一人孤独立在光柱的核心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