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独留残魂困罡风

    目前想不到怎么活。

    识海内的苟道则甚至已不再嗡鸣,预警失去了意义。

    他不复挣扎,静受白光覆身。

    他开始思量。

    我是邪魔?

    我作恶多端?

    红枫丹房里不见天日,常年淤积废料与腥臭。生于斯长于斯。拖着六条稀疏的细腿,在泥淖里翻找腐物充饥。不吃便死,这是兽性,也是天理。

    那日炉鼎倾覆,半撮筑基丹灰落入嘴边。

    吃,还是不吃?

    咽下去,剧痛撕裂脏腑,骨骼拉扯重组。

    熬过那般非人的酷刑,褪去虫壳,生出四肢,开了神智。

    若求生有罪,这世间所有降生便吸吮乳汁的婴孩,岂非皆在盗窃母体精血?

    天条定我阴浊,只因我起于微末,不该染指那高高在上的仙家残羹?

    他们吃肉,我在桌底舔舐骨头渣子,竟成了大逆不道……

    造化本无主,谁争到便是谁的。

    何来盗窃一说?

    至于残杀众生,采生魂血肉修道。

    我起步太晚,没有根基。不去抢,不去夺,难道跪在山门外磕头,祈求某位大发慈悲赏一粒丹药?

    万丹冢里买死骨,是以物易物;

    手刃挡路之敌,是扫除阻碍。

    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我。

    刀锋递到脖颈,还要讲究仁义道德?

    大家都在吃人,唯独他们吃的时候,懂得拿帕子擦嘴,还要念一句慈悲。

    我不擦嘴,所以我成了残忍无道。

    宝物生于荒野,未刻下谁的姓氏。

    我早先一步拿走,便成了偷盗苟且?

    至于观虚眼。

    我与思敏一路挣扎,步步踏血求生。当年我若舍去观虚眼,我必葬身于陨星涧,她也难逃一死。

    思敏会心生怨怼吗?

    自然是不会的。

    在这万般凶险的世道里,两人已是尽力,帮她成尸傀,带她走上这条登天长阶。

    思敏又怎会生出半分怨怼?她合该感激涕零。

    白光如瀑。

    陈根生孤木难支,散乱的长发却在光晕中逆向翻飞。

    头顶玉尺悬停,扣死了这方界域的因果坐标。

    想着想着。

    光海尽头,宏音再起。

    “陈根生。你可后悔?”

    陈根生低头垂首,淡然回道。

    “后悔什么?”

    “人剥兽皮,大派侵吞小宗,白玉京压榨下界。举止优雅的,便说他是承天受命;行事直的,便斥是邪魔祸世。”

    “纵使重回红枫,那丹灰仍会入我口;再临雷鸣崖前,道侣的眼目也必摘取。若向你们白玉京叩首可得安危,我头颅早已磕裂。求告无用,便唯有死抗到底。仙尊……你今日最好杀了我。”

    他抬首,以独目直面耀目白光。

    一时间仙乐飘渺,清气四溢。

    陈根生愕然。

    只见三团白玉京的仙人虚影,突然显出。

    一名长眉老叟手执黑白棋篓,先开了口。

    “吴粥平日私心甚重,可谓天数难违。”

    左侧,一位身披霞衣,容颜绝美的宫装女仙轻敛水袖。

    “李仙长所言极是。吴粥已入轮回,此间因果合该我等接手。只是这满地凡尘浊气,实在污了法眼。谁来为这梧桐界扫一扫尘土?”

    话音刚落,一名负剑青年冷声接过话头。

    “这蜚蠊好生狂悖,肉身锤炼得倒有几分看头。我那洞府前尚缺两尊守山力士,不如卸其四肢,抽其生魂,浇筑成金铁力偶,物尽其用。”

    “稍安。”

    一位老道甩动手中玉柄拂尘,笑声温和道。

    “此子身负灰鳞,内蕴混沌生气。贫道近来炼药,正缺一味至浊至恶的药引。将他活烹九万年,提炼神魂,最为适宜。还望诸位卖个薄面,让与贫道。”

    众仙闲引流霞,淡语谈玄,生杀夺予,皆是作雅趣。

    长眉道者拈枰中黑子,棋子化泰岳之重砸向陈根生,他一身灰鳞横飞,面目狰狞不已。

    旁侧紫衣女仙品茗看花,茶水倾溅。水珠坠地作霜针,千点万点,贯透陈根生的脾胃肺腑,血洞如筛,红液横流。

    剑仙抱剑未动,唯挑眉毛,剑气凌迟切割。剔他手足筋络,割他心口精肉。

    陈根生仰面拒避,迎刃前逼,仰天狰狞狂笑。

    割一寸肌,生一寸肉!

    断一截骨,连一截筋!

    生灭往复,痛楚千百倍叠加!

    “杀!杀我!来!”

    这群仙人渐感了不少趣味,留意到陈根生的灰鳞防御力极强,便将此当作玩闹,相互较劲,比拼各自造成的创伤。

    “粗鄙虫豸,下贱!”

    “诸位,不如添些彩头。老夫打赌,三十息内,这虫豸必惨嚎求饶。若不然,我帮你们的儿女护道百年!”

    “三十息太长,我猜十五息。他生机虽盛,神魂总有极限。若我赢了,我要老道你儿子的性命。”

    “且等周先生门下二人赶到,咱们可先定下赌彩,再行较量。”

    三十息?十五息?

    陈根生哈哈大笑,看着这些慢条斯理落下的杀伐之术。

    然后痛到失语。

    他的颅骨崩碎,碎骨倒刺入内里,红白浆液顺着眼眶溢出。

    血肉受寒气侵蚀,化作惨白枯肉。

    体内精血未绝,滚烫的生机破冰而出,皮肤又开始寸寸崩裂。

    不到片刻,一身血肉被悉数剔除,肋骨外露,其上挂着细碎红泥。

    脏腑失去了托举,半截肠肚流泻坠地,惨惨拖拽。

    不知名的火随即攀附上来,炙烤着断骨残筋。

    骨髓沸腾,化作腥臭青烟溢出体表。

    水火交煎,刀斧加身!

    左眼球脱落,连着几根视觉脉络悬于脸颊外侧。

    十五息已过。

    没有惨嚎,狗才求饶。

    没皮没唇的牙床包着半截舌头。

    “不过是羞辱罢了……”

    苍穹之上的白光豁然粗大十倍。

    光柱中心,再度降下两尊虚影。

    一执杵,是个面目威严的大汉,一捧羊脂净瓶,是个唇红齿白的女童。

    两人一到。

    就开始联手先前三人,生生炼化陈根生。

    不消片刻。

    连一滩烂泥都没留下。

    空荡荡的废墟上方,只剩下一团黯淡至极的神识,被锁在罡风里。

    人要烂到什么地步才算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