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柴舍独对烂躯身

    往常咒人不得好死,顶多是缺胳膊少腿,或者挖坑活埋。

    这回太干净。

    此刻陈根生仅能用神识感知周遭动静。

    渐渐地,传来众仙商议瓜分遗物之声。

    “这厮肉身倒是锤炼得不错,就是命太薄,炼得太快……不过这神识也可以啊……”

    “蝼蚁罢了,已是造化。梧桐界也算得了个干净。”

    “那个匣子呢?哪去了?”

    “还有那条涡蚺?”

    老叟右手轻抬,五根干枯的手指随手一抓,片刻后惊疑道。

    “怪事啊。”

    几人互相看看。

    剑仙先笑出声来。紧接着,老叟抚须而笑,女仙笑得花枝乱颤。

    大汉连连摇头。

    “我二人尚有俗务缠身,先生最近塾内事繁,先行告辞了。”

    手持羊脂净瓶的少女亦撇了撇嘴,连声说道。

    “走了走了。”

    两人说完消失不见。

    剩下三人,目光全盯在陈根生那团神识上。

    老者抬手,堪堪要触到神识之际,涡虫骤然冲破界壁现身,它似焦灼万分,毫不犹豫张开巨口狠狠一吸。

    它身躯一旋,连着几件法宝,消失无踪。

    随即,三个仙人笑声阵阵。

    大笑声中,并肩出手。

    老叟屈指一弹,一枚黑子掠出;女仙红唇微启,吐出一根霜针;剑仙袖口一翻,一缕细若游丝的剑气破空。

    三道绝杀毫无阻碍地切开梧桐位面的界壁,砸进虚空乱流。

    “轰!”

    乱流中,涡虫通透肥硕的身躯,大股粘稠的体液喷进虚无,发出极其难听的嘶鸣。

    顺着空间裂缝的褶皱,强行挤入更深的死寂地带。

    三人收回手。

    紫衣女仙柳眉微蹙,面露不悦。

    老叟拍了拍手心,语气平淡。

    “遁走便罢。这涡蚺是虫仙心念所系,我等归后传讯,令那蛊司自行去追索罢了。”

    “来日遣数名杂役下界,涤荡梧桐即可。”

    “只是此事……牵涉私塾,你我三人……当谨言缄口,切莫卷入势力斗争。”

    决议既定,三人再不回望残墟。

    阴云覆天。

    天光抹平了一切。

    ……

    一百年。

    梧桐位面东南沿海,立着一处风光秀美的凡人村落,修仙者从未踏足,唤为白沙村。

    村西的沙滩搭起一座精巧的草棚,圈作酒肆。

    精工打造的酒幡,在下午迎风摇曳。

    柜台之后,斜倚着一名中年汉子。

    眉毛为白,灰色头发用一根筷子随便绾了个发髻。

    老李在这村里安安稳稳,卖着劣质水酒为生。

    “掌柜的打两角酒!”

    一个晒得浑身掉皮的黑胖渔夫,把个瘪葫芦砸在黑乎乎的方桌上,然后大口喘气。

    老李睁开眼,不耐烦道。

    “我打你妈呢。”

    “什么?”

    “我问你打什么,聋了吗?”

    老李十分不满,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木提漏。手腕往下沉,木漏探进大酒缸里,手往上一提,酒满不溢,漏斗稳稳对准葫芦嘴,清亮泛黄的酒液顺流直下。

    “多喝点,早喝早超生,赶紧喝了赶紧找个没人的海滩死去得了。”

    黑胖扔出五六枚生锈的铜钱,嘴里不停闲。

    “我操,什么鸟人……老子爱喝酒干你屁事。”

    骂归骂,拔了葫芦塞子仰脖就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

    惊呼道。

    “真是劣酒啊,用什么酿的。”

    “用我的脚垢。”

    这白沙村巴掌大的地方,谁都知道老李这张嘴臭得出奇,但也都知道,这老家伙活得有多作贱。

    他没法不作践。

    大伙儿私下里传,老李后院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柴房里,养了个浑身缠满烂布条的病秧子儿子。

    那不是一般的病,那是浑身烂透了的怪症。

    有人路过柴房墙根,听见过里头传出皮肉化水的咕噜声,闻着比放了半个月的死鱼还腥。

    偏偏这老李犯贱,还在硬撑。

    太阳一落海平线,酒肆一合。

    老李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推出后院的木板车带着烤炉,开始卖烤鸭。

    都是些下不了蛋,生了暗病的瘦鸭。

    村里的光棍汉和馋嘴的小孩围过来。

    老李柴刀抡得飞快,剁碎骨肉,包进糙纸里,一手交肉一手接那几个散碎的铜板。

    斤两他算得比谁都精,多一片肉都不给。

    谁要是想占他半点便宜,能被他问候祖宗十八代。

    等夜彻底深了,烤炉的火星子一灭。

    老李再换上一身胶衣,提个破竹篓,拿根铁钩,礁石滩走。

    那是半夜赶海去捡膏蟹。

    有了过往发经验,这次抓鱼逮虾,倒是很娴熟,扮作凡人毫无破绽。

    岁岁年年,循环往复。

    整整百年,就此缓缓熬过。

    “呸!”

    黑胖往沙地里吐了口唾沫。

    “老李!鸟酒!”

    柜台后头,李蝉靠在竹椅上,双眼微闭。

    黑胖又叹道。

    “骂归骂,我说句正经的。你后院那烤鸭板车,天天傍晚推出去,连个名号都没,谁认你的买卖?”

    “我爹昨儿夜里多喝了两口你的泔水酒,非说要报答你。他连夜磨墨,给你那板车写了个店招。等着,我去拿!”

    “顶级店招,帮你搞搞生意,搞搞人气!”

    李蝉随口敷衍。

    “牛逼。”

    黑胖气得骂了句傻狗,起身踩着沙子,火急火燎地朝村东头的茅草屋跑去。

    没过半炷香,脚步声传来。

    黑胖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腋下夹着一块两尺来长的破木板。

    “我家老头子亲自执笔!”

    李蝉低头看去,虎躯一震。

    坑坑洼洼的木板上,用浓墨刷着四个精致大字。

    《鸭够燥的》。

    李蝉呆立半晌。

    “人才啊!你爹什么情况啊,精神状态还好吗?”

    黑胖得意洋洋。

    “你这店连个名都没,卖的东西又燥热得很,这名字顶天了。”

    李蝉竖起大拇指。

    “这名字要是能招揽生意,我当作你爹。”

    “得嘞!”

    黑胖咧着厚嘴唇一笑,抓起桌上的空酒葫芦,转身小跑着钻进了村道。

    落日沉海,夜下。

    李蝉到了后面紧锁的柴舍,启锁推开门。

    地上有一东西。

    你很难管这玩意儿叫人。

    百年光阴弹指,李蝉怅然,摇了摇头,叹了半晌。

    知他锋芒外露,知他早有筹谋。算得到陈狗陈苟,却未料仙人之事。昔日自己若相助,他何至于此呢。

    他哼起曲儿来。

    “修仙莫去捅破天,低头挑粪可延年。今朝化作烂泥垢,且熬光阴再凑钱。根生啊根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