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写字不研磨?
杨茂是个男人,不方便常来沈家,便让他老婆代劳。
他老婆是巴达维亚土生土长的野人,名字叫什么没人记得。
杨夫人进了门,先朝沈妻福了福,又看见坐在客位上的冯谨,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
“哟,有客人在?妾身来得不巧了。”
“无妨。”沈妻摆摆手,示意夫人坐下,又示意阿福老头再沏一杯茶来。
她指着冯谨介绍道:“这位是琼州来的冯先生,沈议长的好友,刚下船,送家书过来。”
杨夫人又朝冯谨点了点头,目光在他那身长衫上溜了一圈,没有多问。
转回沈妻,开门见山:“夫人,我们家那艘船……
“水手、炮手、货舱,全齐活了。就等装货。”
她说着,取出一叠纸张:“这是船上的账册、预备货物清单、水手名册,您看看?”
沈妻接过翻阅。
杨夫人则自顾自地说起来:“眼下还在犹豫。
“一是建筑材料,水泥、钉子、玻璃窗这些。
“琼州那边到处在建房子,听说建材供不应求。
“二是日用百货,布匹、盐、糖、铁锅、农具。
“马尼拉缺,琼州也缺,但马尼拉正在建厂子,利润没琼州那么高。”
她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一桩,我当家想请夫人问问,可不可以运些武器出去卖。”
沈妻歪着头想了想:“除了左轮手枪、步枪、大炮这些,好像都可以卖吧……”
杨夫人连连点头:“夫人说得是。那这次出海的货物……夫人有什么意见吗?”
“我能有什么意见?”沈妻挥挥手,“文翰和我说过此事,你们觉得那样挣钱就运那样。”
杨夫人喜笑颜开,就等这句话,免得到时说赚少了。
她又絮叨了几句家常,说起杨茂最近忙着招水手。
光燧发枪就买了20支,山炮两门,弹药堆了半船舱,生怕出海遇到不长眼的海盗。
沈妻听着,偶尔插一句,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冯谨坐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着。
他听出了几分门道……
这英华的官,可以正大光明的做生意?
清廷的官虽然也做生意,但毕竟上不得台面。
茶过三巡,杨夫人起身告辞。
沈妻送到门口。
她在门口目送杨夫人离去后折返,重新坐下,朝冯谨笑了笑:
“冯先生见笑了。”
冯谨干咳一声,拱了拱手:“夫人客气。”
沈妻没有接话。
她又拿起沈文翰的家书,从方才停下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好一会儿,沈妻才把信读完。
她将信纸折好搁在几案上,对冯谨说:“冯先生,妾身已明白文翰的意思了。”
“不知夫人……”冯谨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在等沈妻说几句客气话,比如“有劳先生送信”“先生远道辛苦”之类……
是读书人之间应有的体面。
沈妻却没有说这些。
她脑子转了一圈,偏头对阿福老头吩咐:“你去拿纸笔来,我写张纸条。”
“好,夫人。”阿福老头应声而去。
冯谨愣了一下。
写纸条?
没想到这位夫人竟要当场书写。
也好,说明沈家办事利落,不拖泥带水。
他微微点头,端起茶碗,打算在沈妻研墨的时候润润喉咙。
没过多久,阿福老头捧着一张白纸和一支蘸饱了墨的软毛笔回来了。
硬硬的白纸,裁得整整齐齐;
笔是软毛笔,笔筒泛着银白色的光,仔细看能看见笔筒上的倒影。
笔锋圆健,毛色润泽。
可……
砚台呢?
墨锭呢?
水盂呢?
沈妻接过纸笔,直接在几案上铺开,提笔就写。
冯谨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看见沈妻研墨。
没有磨墨的动作,没有水滴入砚的声音,连墨汁的气味都没有。
那支笔的笔尖上已经蘸好了墨,黑亮黑亮的,写着写着墨色淡了。
她又把笔尖伸进桌角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里蘸了蘸,继续写。
那小瓷瓶里装的是现成的墨汁,瓶口还塞着一团棉花,防止洒漏。
冯谨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用砚台,不磨墨,直接拿现成的墨汁写?
这成何体统!
墨之为物,贵在新研,贵在亲手研磨时的那份静气与敬意。
现成的墨汁,浓淡不均,胶性太重,写出来的字呆滞无神,是对笔墨的亵渎!
他还没从“墨汁”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又发现沈妻握笔的姿势……
她的拇指压着笔筒,食指和中指并拢扣在外面,无名指和小指蜷在手心里,笔管斜斜地靠在虎口上。
这不是握笔,这是拿筷子!
冯谨在心里喊了一声。
正确的握笔应当是“五指共执”,指实掌虚,笔管垂直,方能运腕行笔。
沈妻这种握法,写出来的字能有筋骨?
怕是连横平竖直都做不到!
他强忍着没有出声,目光落在纸上。
沈妻写得很快,字迹和蚯蚓还差不多。
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字挤在一起,有的字分得老开。
更让冯谨无法接受的是,她写的全是手头字……
缺胳膊少腿的俗体、简笔。
冯谨越看越不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哪里是写字?
这分明是村童习字时信手涂抹的鬼画符!
他想起沈文翰在琼州时的字迹……
虽不算大家,但一笔一划规规矩矩,至少对得起他读过的那些圣贤书。
怎么他夫人竟是这般水平?
“英华国虽然……疆域辽阔,兵强马壮,”冯谨在心里暗自叹息,“可终究只是一群蛮夷。
“不通文墨,不识礼法,哎……”
他端着茶碗的手缓缓放下来,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喝。
不多时,沈妻写完了。
她将纸折了两折,递给阿福老头:“你亲自跑一趟严老爷家,把这张纸条交给他家的几个儿子。”
“好。”阿福老头接过纸条,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问道,“给他哪个儿子?”
沈妻摆摆手,白花花的手臂在冯谨的余光中一闪一闪。
冯谨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谁都可以。别给他那才几个月大的小儿子就行。”
沈妻语气随意。
“好,夫人!”阿福老头这回真走了,脚步急促。
他跑到院门口,把守门的公野人叫进来一个,吩咐了几句。
那公野人便提刀站在正厅大门口,挺胸凸肚,目光警惕地盯着院子和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