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有点听不懂

    冯谨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哪里是什么“大头领”?

    这分明就是一个还没出阁的闺秀。

    若换一身衣裳,走在江南的巷子里,谁也不会多看她第二眼。

    可正是这个女子。

    下令夷平了马尼拉的石头城,派兵踏平了琼州府,让两广总督马尔泰夜不能寐。

    让大清皇帝在紫禁城怒不可遏。

    她的铁甲舰游弋在整片南洋。

    她的收税队挨家挨户清查田亩,她的士兵骑着马、扛着枪在雷州半岛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冯谨的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了那些死在琼州府城废墟里的清军兵丁……

    想起了被剃光头发、哭喊着登上铁甲船的雷州百姓,想起了英华大兵的口头禅……

    “大小姐定的规矩,谁都不准改”

    那些血与火、哭与硝烟,竟是从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手中生发出来的。

    他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了下去。

    然后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恭敬:“学生冯谨,参见大小姐。”

    周晓不置可否,在侍女搀扶下缓缓坐下,抬手一指:“坐。”

    还能坐?

    冯谨有些拘谨,不知道坐哪。

    带他进来的年轻人正是胡斌,他指着北墙的沙发:“这边。”

    冯谨拱拱手,来到沙发上坐下。

    他坐过几次沙发,倒没大惊小怪。

    周晓瞥了冯谨一眼,翻起邵自胜和沈文翰的介绍信。

    修史的问题,她时而考虑、时而忘记……

    最大的问题就是没人。

    虽然英华一切向现代化靠齐,但修史这玩意,总不能用白话写吧。

    再说,她虽然没读过史书,但也知道史书需要遵循一定的格式,不能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你叫冯谨?”周晓放下介绍信。

    冯谨立马起身回答:“正是学生。”

    周晓点点头:“坐下说,不用站起回答。”

    “多谢大小姐。”冯谨一屁股坐下。

    周晓以手支颐,歪头想了下:“说说修史的问题。”

    冯谨一愣,没搞懂什么意思。

    他斟酌问道:“不知大小姐的意思……”

    “我的意思,修史的格式问题,到底是怎么修的?”周晓直接问。

    冯谨微微皱眉,片刻后正色答道:“回大小姐,国朝修史,其来有自。

    “前明设翰林院史官,我朝沿之,

    “康熙29年乃立国史馆于紫禁城东华门内,典藏实录、红本,专司纂修之事,迄今垂50余载矣。

    “馆臣纂辑,皆有所本,断不敢凭空臆造。”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以体例而言,史书分纪、传、志、表四门。

    “本纪者,按年月编次,记帝王大事,纲举目张,为一朝之经;

    “列传者,记忠孝节义、名臣硕儒之行状,亦兼及奸佞贰臣,以彰褒贬,所谓‘据事直书,无庸分别各门’是也;

    “志者,记典章制度、天文地理、河渠兵制,凡一代之兴革损益,无不备载;

    “表者,列职官、选举、宗室谱系,经纬交织,俾览者一目了然。此四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至于修史之法,则有编年、纪传、纪事本末之别。

    “以我朝言,实录、东华录属编年一体,依年月日排次,取其时序分明;

    “方略馆纂修平定边陲方略,则多用纪事本末体,以一事为一篇,详其首尾。

    “然官修正史,向以纪传体为本,纲举目张,体大思精,非他体所能替代也。”

    冯谨说到此处,望了周晓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便继续说:“如圣祖仁皇帝、世宗宪皇帝实录,

    “首卷有序、凡例、目录、进实录表及修纂官员名册,

    “正卷则自即位始记述,凡用人行政、诏谕批答,莫不备录。

    “国史馆所修之列传,进呈时皆经圣上亲览,详加核定,公是公非,不少假借,务求征实传信,此为定例。

    “至于《大清一统志》之属,分省立部,冠以图表,

    “统括分野、建置沿革、形势、职官、户口、田赋、名宦诸门,体例亦极周备。”

    冯谨微微欠身:“修史之要,首重体例。

    “体例不正,则记事无纲,叙事无法,虽有良史之才,亦难成信史。

    “是故历代修史,皆先定凡例,而后分曹纂辑,此乃千古不易之法也。”

    周晓有点没听懂,以前读书时文言文就不是自己强项,更别说现在了。

    她扭头看着胡斌。

    胡斌一脸茫然,字都认识,合到一起就不知所谓了……

    周晓随手拿起桌上一份文件,没有翻开,问:“简单点说……

    “纪就是写皇帝的事,志就是写典章制度、地理这些,表写宗室、官职、藩属,传则是写那些能入传的人物……

    “不管忠臣还是奸臣,隐士还是游侠?”

    冯谨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周大小姐会问些更深奥的问题,比如“褒贬如何权衡”“义例如何确立”。

    没想到她竟用如此直白粗浅的话来概括。

    这就像有人指着太湖石说“这不过是块有洞的石头”……

    话是不错,可味道全没了。

    他心中暗叹:果然是不通文墨,连“纪传志表”这等基础都要用大白话来确认。

    不过,她说的倒也不算错。

    冯谨略一欠身,神色恭敬:“大小姐所言,大旨不差。然细而论之,尚有可补之处。”

    他竖起一根手指:“本纪者,编年系日,记国家大事,以帝为纲,然非独记人君起居,

    “凡朝觐、祭祀、征伐、用人、赦宥、灾祥,皆入本纪。其体最尊,其文最简,意在存一朝之脉络。”

    又竖起第二根:“志者,典章制度之渊薮,河渠、礼乐、兵刑、食货、选举、职官,

    “分门别类,以存一代之兴废。”

    第三根手指:“表者,经纬之具。谱系、职官、藩封、将相,

    “大抵以年为经,以事为纬,纵横成列,免人检寻之劳,补纪传之所未备。”

    他顿了顿,竖起第四根手指,像是在给学生讲课:“至于列传,最是庞杂。

    “非止忠臣奸臣、隐士游侠。

    “凡名臣、儒林、文苑、循吏、酷吏、宦者、列女、孝义、方伎、外戚、佞幸,乃至外国、蛮夷,皆可入传。

    “大抵取其足以垂训后世者,善恶并书,不虚美,不隐恶,所谓‘借人为史’是也。”

    冯谨说完,微微垂首,不再多言。

    他心想这么浅显的解释,总该听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