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冲营!

    菊池武光点了八百人,分成三个梯队。

    前面是盾车。

    盾车后头紧贴着足轻,三十人一组,手里攥着竹枪和太刀。

    投石车还在砸。

    石头不大,拳头大小,砸在地上、木栅上,啪啪乱响。

    大明营寨前沿的守军缩在掩体后面,只有零星几声铳响。

    武光走在第二梯队中间。

    他身边跟着传令官,举着一面小旗,不时做出手势。

    队形压得很紧。

    盾车推进的速度不快,但稳。

    车轮碾过碎石和树桩,发出吱嘎声。足轻们弯着腰,脑袋不敢高过盾车上沿。

    八十步。

    武光透过盾车缝隙看向大明营地。

    浓烟从营寨后方翻涌出来,黑乎乎的,贴着地往上滚。

    营内隐约有人在跑,方向乱七八糟,还有人用日语在喊“着火了”“护住火药库”。

    武光嘴角动了一下。

    内应果然动了手。

    “加速。”

    他低声下令。

    前排盾车的推手换了一批,生力军顶上去,速度骤然加快。

    七十步。

    大明阵地上依旧安静得不正常。

    只有两三声铳响,还打偏了。

    武光眯起眼睛。

    正常情况下,敌人应该在这个距离开始集火。

    可对面像是没人管前沿一样。

    他又看了一眼营内那些乱窜的人影和翻滚的浓烟,把那点不对劲压了下去。

    继续前进!

    六十步。

    五十五步。

    “冲!”

    武光举刀,旗帜前指。

    八百人同时吼出声。

    盾车被猛推到最前,足轻们从盾车两侧涌出来,长枪端平,嚎叫着往东侧栅门扑过去。

    沐英在栅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直没动。

    朱亮祖蹲在他旁边,手攥着火铳,指节都发白了。

    “老沐——”

    “再等。”

    四十八步。

    四十五步。

    朱亮祖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放!”

    沐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极稳。

    东侧栅门两边,三十多支火铳同时炸响。

    第一排齐射。

    五十步内,铅弹的穿透力足够打穿竹甲。

    冲在最前面的足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前胸后背同时喷血,整个人被弹丸推得往后倒。

    一排人倒下来的时候,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

    “二排!”

    第二排火铳手从蹲射位起身,枪口从第一排的肩缝间伸出去。

    又是一轮。

    密集弹雨横扫过去。

    五十步的距离上,几乎弹无虚发。

    冲锋的前两排足轻成片栽倒,长枪滚了一地。

    惨叫声终于爆发出来。

    几十个人同时叫喊,混在硝烟和血腥气里,后排足轻的脚步当场乱了。

    菊池武光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

    “退!退到盾车后面!”

    他一把拽住身边一个愣住的亲卫,往后按了下去。

    旗帜一转,前锋的六辆盾车被拼命推到最前方,堵住了铳口的方向。

    足轻们连滚带爬地缩回盾车后面,挤成一团。

    火铳声停了。

    盾车后面传来剧烈的喘息声和低声的哭骂。

    有人压着伤口,有人在地上打滚。

    武光趴在盾车后,正要开口整队——

    两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栅门后面飞了出来。

    不大,拳头大小,拖着白烟,画了个弧线,精准地落在盾车后方人堆正中间。

    砰。

    砰。

    白色浓烟炸开。

    不是硝烟。

    那烟一散开,立刻钻进鼻子、灌进眼睛。

    挤在盾车后面的足轻们瞬间炸了窝。

    “眼睛!我的眼睛!”

    “毒!是毒!”

    咳嗽声连成一片。

    有人捂着脸往外爬,有人拼命揉眼睛,揉完了更疼,涕泪横流地满地打滚。

    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队形彻底散了。

    武光自己也吸了一口。

    辛辣味直冲鼻腔,眼泪立刻涌出来,视线糊成一片。

    但他没退。

    武光憋着气,瞪着眼睛,弯腰找到一个还在冒烟的竹筒,猛地一脚把它踹飞出去。

    他又找到第二个,同样踹走。

    “跟我冲!”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咳嗽,更是眼泪直流,但依然压住了周围的哭喊。

    “憋住气!跟我冲过去!”

    他亲自顶上盾车,肩膀抵着车身,双腿蹬地,把盾车往前硬推。

    身后有人站了起来,抹着眼泪跟上了。

    五个。

    十个。

    盾车往前挪了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武光从盾车边沿探出头。

    栅门就在眼前。

    忽然,栅门打开了——

    三列火铳手,已经排列得整整齐齐,枪口朝着他。

    前排蹲,中排站,后排高台。

    三层火力,交叉覆盖。

    没有一个人慌乱。

    没有一个人在跑。

    营内那些浓烟从他们身后飘过来,他们连头都不偏一下。

    武光耳边嗡了一下。

    没有乱营!

    或者说,至少守在这里的人,从头到尾都没乱!

    又是一轮齐射。

    距离不到三十步。

    这个距离上,铅弹只能勉强打穿这些盾车的木板。

    但这些火铳手经验丰富,瞄准盾车与盾车之间的缝隙,打出子弹。

    武光身边的旗手胸口被一发铅弹打穿,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旗帜歪倒下去。

    另一个亲卫的腿被打中,惨叫着摔倒。

    武光自己的左肩突然一震。

    一枚铅弹打穿木板,正好打在他甲片缝隙间,留下了一点黑洞。

    铅丸钻进了肉里。

    血从甲缝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的左手一下子麻木了。

    “主上!撤!”

    亲卫嘶吼着扑上来,用身体挡住武光。

    武光被两个亲卫架着,踉跄后退。

    盾车没人推了,歪在原地。

    还能跑的足轻拼命往回撤,跑不动的趴在地上哀嚎。

    火铳声又响了一轮。

    这一轮,追着撤退的人打。

    八百人冲上去。

    退走的人不到六百。

    六辆盾车丢在阵前,上面布满了铅弹打出的坑洞。

    地上横七竖八全是人,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爬。

    远处高坡上,怀良亲王看到了这一切,拳头不由自主攥紧了。

    五条赖元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

    “果然是诱敌。”

    赖元的声音很沉。

    “营里那些烟和火,从头到尾就是做给我们看的。”

    怀良亲王没说话。

    他盯着大明营地翻涌的浓烟,牙关咬得发响。

    “传令。”

    他终于开口。

    “派人接应前军撤回本阵。”

    武光被架回阵后时,左肩的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染透了。

    随军医者蹲在地上,用小刀挑开甲片,把嵌在皮肉里的铅丸剜了出来。

    武光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医者拿烈酒浇了伤口,缠上布条,拍了拍手。

    “骨头没断。”

    武光站起来。

    他没回自己的营位,而是径直走向怀良亲王的位置。

    亲卫想搀他,被他甩开了。

    “殿下。”

    怀良亲王看着他血淋淋的肩膀,没说话。

    武光站在那里,把大明营地的布防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火铳手的站位,射击的节奏,三排轮射的间隔。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

    说完之后,他做了总结。

    “明军射完之后,没有出营。”

    怀良亲王抬头。

    “他们有追击我们的机会。但没有人迈出栅门一步。”

    武光看向沐英营地的方向。

    “说明他们人少。”

    “只能守,不敢攻。”

    他顿了顿。

    “给臣两千人。下一次,臣从三面同时压上去。他的火铳再多,也顾不了三个方向。”

    怀良亲王没有立刻回答。

    五条赖元开口了。

    “不可。”

    武光转头看他。

    赖元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之前益田家送来的情报里提到‘飞舟’,红色的大球,能载人升空。”

    武光皱眉。

    “情报都说了,那东西中看不中用,耗费极大——”

    “就算中看不中用。”

    赖元打断他。

    “就算它只能用两三次。”

    他走到地图前,手掌按在大明营地的位置上。

    “两千人冲上去,三面展开,兵力最密。”

    “那个球飞上天,从上面往下丢火油,我们怎么挡?”

    武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反驳。

    但他刚刚才从明人的陷阱里退回来。

    对面那个人布置严密,连营内放火都能拿来做诱饵。

    若是三面冲锋,天上真落下火油,死的就不是刚才那两百人了。

    高坡上安静了很久。

    远处大明营地的浓烟还在翻滚,越来越淡。

    怀良亲王盯着那片烟,忽然开口:

    “传我命令,中军后撤!”

    武光和赖元都大吃一惊。

    武光低声道:“那殿下的意思是,不打了?”

    怀良道:“当然要继续打!”

    他看着大明营地,声音阴沉。

    “但不是这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