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耗!
怀良转过身,指向远处海面。
那里,大明铁船正被松浦党的小船一层层缠住。
“明人的铁船可怕,不在铁壳。”
“在船上那几尊大炮。”
“现在松浦党还能拖住它。可一旦铁船找到机会靠岸,或者松浦党撑不住退了,舰炮的射程,足够盖住这片海滩到明军营地的所有地方。”
怀良看向菊池武光。
“前次松浦党出动百余艘船,也奈何不了一艘铁船。”
“万一铁船脱身,我们这四千人若离海太近,就是活靶子。”
“撤。”
“退到远离海岸线的地方扎营。”
菊池武光眉头紧锁。
“那明军营寨就这么放着?”
“谁说放着?”
怀良伸手点了点前沿。
“前沿留三百人,分成六个班次轮换。”
“让他们操纵投石车和盾车,对大明营地不间断骚扰。”
五条赖元在旁边点头。
“殿下此计可行。”
“那些盾车只是木板,投石车也不过是竹木绳索拼出来的东西,造价极低。”
“坏了便再造。”
“山上有竹林,有木料,不缺这些。”
“不错。”
怀良接着道:“关键是不给明军片刻安歇。”
“我们在陆地上砸石头,松浦党在海上扰船。”
“我们人多,可以轮换休息。”
“明军不行。”
“我要让他们水陆两边,一天十二个时辰,连合眼的机会都没有。”
怀良走到地图前,手掌拍在后方山坡的位置。
“主力三千人在这里压阵,随时准备出击。”
“只要大明军队忍不住出营清剿投石车阵地,前沿这三百人就且战且退,把他们引离营寨。”
“只要他们敢出来,主力立刻合围,断他们后路。”
“要么出来送死。”
“要么躲在里面被石头一直砸。”
菊池武光听完,抬头道:“殿下,臣还有一计。”
“让人继续砍伐树木,大量制造投石车。”
“同时,把石头裹上浸了油脂的破布,点着了再抛。”
他抬手指向明军营地。
“明军营寨多是木料。”
“他们肯定做了防火准备,未必能轻易点燃。”
“但只要火石落下,守军就得分出人手去灭火。”
“人一累,阵就乱。”
“士气也会垮。”
怀良亲王点头,目光越过前沿浓烟,落在大明营地方向。
“不跟明人赌命。”
“耗他。”
他转头看向海面。
“松浦党在海上耗他的船。”
“我们在陆上耗他的人。”
“他那批人满打满算不过几百号。”
“每天被砸,被扰,不能睡,不能修整。”
“用不了十天,就得崩。”
“臣领命!”
菊池武光大声应下,转身去安排。
大明营地内。
沐英再次上了了望台,举起千里窥天镜,仔细观察南朝大军的动向。
镜中,南朝军队正在有序后撤。
朱亮祖凑上来看了一眼,乐了。
“撤了?”
“打不过就跑?”
“这帮倭寇还挺干脆,算他们识相!”
“不是跑。”
沐英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松懈。
“是拉开距离。”
他指着远处。
“你看他们的阵型。”
“前锋变后卫,斥候在两翼散开警戒,丝毫不乱。”
“他们这是要打持久战。”
顺着沐英手指的方向,朱亮祖看见前沿的投石车阵地根本没撤。
不但没撤,操作手还在换班。
旁边又竖起了两架新的投石车骨架。
“他娘的,属王八的?”
朱亮祖骂道:“就打算缩在后头砸石头?”
话音未落,对面的投石车再次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这一次,抛过来的不仅是石头。
几团裹着火焰的东西划过天空,拖着黑烟,直直砸向大明营地。
“火石!”
“隐蔽!”
大部分火球砸在营地外围的空地上。
只有一团勉强砸在前沿土墙上。
砰的一声。
油脂四溅,火苗窜起。
“灭火!”
一名护卫队长大喊。
“拿沙土盖!”
几个民兵立刻提着沙袋冲上去,七手八脚把火扑灭。
人没伤着。
但有些灰头土脸
朱亮祖急了,一把抓住沐英的胳膊。
“老沐,不能再这么憋屈了!”
“用火囊云霄辇!”
“让我带几个兄弟飞上去,往他投石车阵地丢火油罐。”
“烧他个精光!”
“别说这几架破木头车,就是他背后那四千人,老子也能从天上一点一点给他磨没了!”
沐英抽回胳膊,语气平静。
“不用。”
朱亮祖瞪圆了眼睛。
“还不用?”
“你真打算让兄弟们被这些破石头火球活活耗死?”
“火囊云霄辇一旦升空,对面确实会躲。”
沐英指着远处的南朝大军。
“但之后呢?”
“你能追得上吗?”
“热气球受风向限制,速度有限。”
“等火油耗尽,降落下来,他明天照样会把投石车推回来接着砸。”
“治标不治本。”
朱亮祖张了张嘴,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那你说怎么办?”
“就这么干看着挨砸?”
沐英抬手,示意他先别急。
“朱将军,你想得没错。”
沐英望着远处,声音压低。
“这一仗若想破局,光烧几架投石车没用。”
“怀良亲王不死,或者不退,这些投石车今天毁了,明天还能再推上来。”
“山里有的是木头。”
“九州兵也有的是人。”
朱亮祖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
“那就干这个怀良!”
他一巴掌拍在围栏上,了望塔猛地一晃。
“老沐,你早说这话不就成了?”
“要不我带一队敢死的兄弟,从后山绕出去,趁夜摸到他本阵后头。”
“冲进去。”
“直接斩了怀良!”
朱亮祖越说越兴奋,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咱们挑五十个最能打的,披重甲,拿火铳和烟雾弹。”
“再把火囊云霄辇升起来,从天上给他们丢火油罐。”
“地上我带人冲进去。”
“再给我两门迫击炮,在他们本阵里先砸几轮。”
“别说怀良亲王,就是他那个什么八幡大菩萨亲自坐镇,也得给老子炸成泥!”
少贰冬资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
对面可是四千南朝兵马。
在日本这边,哪怕最骄狂的武士,也不会轻易说出带五十人去斩亲王这种话。
可朱亮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敌军本阵。
他已经在盘算怎么冲了。
沐英看了朱亮祖一眼,摇头。
“不行。”
朱亮祖脸色一垮。
“又不行?”
“太险。”
沐英语气依旧平静。
“怀良亲王的脾性,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他昨夜营地被探,今日便立刻进攻。”
“进攻受挫,又马上后撤拉开距离,改为消耗。”
“此人谨慎,而且不贪功。”
沐英伸手指了指远处。
“这种人,不会把帅帐摆在一个容易被人摸到的地方。”
“你真带敢死队过去,最可能遇到的不是怀良亲王。”
“而是他提前布下的暗哨、伏兵、木栅和壕沟。”
朱亮祖挺起胸膛。
“日本人的刀枪,可破不了咱们的甲。”
“破不了甲,也能拖住你。”
沐英看向他。
“你若被困在敌阵里,哪怕身上甲再厚,也挡不住四面八方的人往上扑。”
“倭人刀枪破不了甲,弓箭射不穿甲。”
“可他们能用绳索套你的腿。”
“能用长竹竿顶你。”
“能拿火烧你。”
“能把你往沟里推。”
“朱将军。”
“你若死在阵前,是大明的损失,不是你的痛快。”
朱亮祖嘴唇动了动,本想顶一句,却没说出口。
他和沐英共事了很长时间。
沐英不是怕事。
只是沐英从来不肯拿人命去赌一时痛快。
朱亮祖憋了半晌,还是不甘心。
沐英转过身,走下了望台。
“还有一个原因。”
“就算朱将军你闯营成功,但你们毕竟人少。”
“怀良很可能趁你被拖住的时候逃走。”
“朱将军,跟我来。”
“我有另外一个任务交给你。”
他带着朱亮祖走到营帐内的沙盘前。
弥三和少贰冬资也被叫了过来。
沐英指着沙盘问道:“弥三,你之前说后山有条暗道可以出去。”
“如果绕开九州军队的视线,能不能直接绕到这个地方?”
沐英指向一处山谷隘口。
两边都是高坡。
中间只有一条极窄的路。
少贰冬资翻译了一下。
弥三仔细看了看沙盘,立刻点头。
沐英也点点头,回头看向朱亮祖。
“朱将军。”
“给你个痛快的活。”
朱亮祖眼睛一亮。
“说吧!”
“怎么打?”
“带五十个精锐护卫。”
沐英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再带上一直没动用的迫击炮。”
“我给你三门。”
迫击炮!
那是大明使团当宝贝一样藏着的大杀器。
轻便。
能曲射。
威力还大。
连打益田家的时候,都没舍得露出来。
“从暗道出去,跟着弥三去这个地方。”
沐英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的隘口处。
“到了那里,立刻制作路障。”
“砍树。”
“搬石头。”
“把路堵上。”
“然后带人在高坡上埋伏。”
“把炮架在两侧坡上。”
朱亮祖皱起眉头。
“去那里埋伏?”
他盯着沙盘看了半晌。
那处山谷隘口确实险。
两边都是山坡。
中间只有一条窄路。
关键是,窄路是弯的。
就算出口被堵住,站在入口也看不到。
要绕过一个弯,才能发现前路断了。
若是提前把出口堵住,再准备好树木、滚石,等到别人进去后,把杂物推下去堵住入口。
那就是瓮中捉鳖!
但是……
朱亮祖抬起头。
“他们现在摆明了要在前面耗死我们。”
“我去那里干嘛?”
“等怀良亲王撤退。”
“撤退?”
朱亮祖更懵了。
“他们刚摆出这副王八阵,凭什么撤?”
沐英看向营帐外。
海面上,仙船依旧在和海贼们纠缠,蒸汽机的轰鸣声断断续续传来。
他脸色很稳。
“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已经求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