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反击!

    时间缓缓流逝。

    怀良亲王坐在本阵的马札上,目光落在海面上。

    松浦党的小船一层层缠在铁船周围。

    远远看去,铁船周边全是船影。炮声零星响起,却很难追上那些灵活的小船。

    很好。

    他又看向前沿阵地。

    十几架投石车不停歇地运转,石头和火球一波接一波砸向大明营寨。

    每隔一刻钟,操纵手换一批。

    旁边还有新的投石车正在组装。

    明军偶尔开几铳,打中了一两个人,但投石车阵地在百步开外,前面还有盾车挡着,火铳的准头和威力,到了这个距离已大打折扣。

    更好。

    “明人的飞舟呢?”

    怀良忽然问了一句。

    菊池武光正让人给他换肩上的绷带,闻言抬头。

    “从开战到现在,没见过。”

    怀良点头。

    他一直在等那个东西。

    虽然三个内应都说那玩意儿中看不中用,但能飞上天的东西,不管有没有用,都得防着。

    他为此专门安排了弓箭手,在阵后待命。

    只要天上出现任何异常,立刻万箭齐发。

    可从早上打到现在,日头都偏西了,明人始终没有把那个球放上天。

    “内应的火,或许真起了作用。”

    怀良低声道。

    赖元走过来,递了一碗水。

    “殿下说的是营里那场火?”

    “嗯。”

    怀良接过水,喝了一口。

    “内应虽然没能烧掉火药库,但很可能烧坏了那个飞天的球。那东西应该是用布做的,挨着火就完了。”

    赖元想了想,没有反驳,但也没附和。

    他只是说了一句:

    “殿下,弓箭手还是继续留着。”

    “当然。”

    怀良放下水碗,转头看向大明营地方向。

    浓烟早就散了。

    明军缩在营寨里,除了栅栏后面偶尔探出的火铳,几乎没怎么反击。

    投石车砸了一整天,木栅被砸坏了一些,泥墙被熏黑了不少,但明营的主要防御还在。

    急不得。

    也不需要急。

    怀良看了看天色。

    太阳正往山后坠。

    海上的光线开始变暗。

    他坐了下来,招呼菊池武光和五条赖元。

    “来,说说攻下来之后的事。”

    武光愣了一下。

    赖元也停下了脚步。

    怀良看着他们两个,语气很轻松。

    “仗还没打完,但总要提前想好。”

    “上次那批使者,我杀了大部分,只留了一个人回去送信。”

    “这次人更多,益田家的情报说,里面还有个叫沐英的主将,是大明皇帝的干儿子。”

    “你们说,怎么处置?”

    武光的答案很直接。

    “杀。”

    他捏了捏受伤的左肩,脸上毫无波动。

    “让明人知道,整个日本都是我们的地方。”

    “不管他们来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赖元摇头。

    “杀了太可惜。”

    武光皱眉看向他。

    赖元走到怀良跟前,蹲下身子,压低声音。

    “殿下。今天这一战,臣看得很清楚。”

    “明人的火铳,比我们想的更可怕。”

    “三排轮射,节奏整齐。铳口一排接一排亮起来,前锋根本冲不过去。”

    武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亲身挨了一发铅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东西的厉害。

    赖元继续道:

    “如果我们杀了所有人,让其中一两人送信回去。明国皇帝会怎么做?”

    怀良挑了一下眉毛。

    “他可能会忍下来,也可能派出更多人。”

    赖元的声音压得更低。

    “使用更多火铳,更多炮,更多铁船。”

    “那你什么意思?”

    “留活口。”

    赖元表情严肃。

    “把使团人员尽可能活捉。然后挑一两个人送回去谈条件。”

    “什么条件?”

    “赎金。”

    怀良的眼睛亮了起来。

    赖元又补了一句。

    “不要金银。”

    “要他们火铳的制作方式。”

    怀良和武光若有所思。

    赖元站起身,声音不紧不慢。

    “明人的火铳,今天我们都见到了。”

    “这套东西若是到了我们手里……”

    他没再说下去。

    也不需要说了。

    如果征西府也有了火铳,哪怕只是仿制出来的粗糙品,整个日本的格局都会变。

    怀良慢慢露出笑容。

    “不愧是五条君!”

    “哈哈哈哈……”

    怀良大笑起来。

    声音在山坡上传出去老远。

    旁边的亲卫们互相看了看,也跟着松了口气。

    殿下在笑,说明局势尚好。

    怀良笑了好一会儿,一边笑一边拍赖元的肩。

    “好。就按你说的。”

    “尽量活捉。”

    “尤其是那个沐英。他是大明皇帝的干儿子,我想大明皇帝应该会……”

    “殿下!”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上来。

    “快看海上!”

    怀良笑声一顿。

    他猛地转头。

    海面上。

    落日的余晖把海水染成暗红色。

    松浦党的小船还在铁船附近来回骚扰,场面和上午没什么区别。

    不对。

    怀良眯起眼睛。

    左边。

    海平面的边缘,有两团黑影正在快速靠近。

    不是帆船。

    没有帆。

    没有桨。

    船身低矮,吃水极深,黑沉沉地贴着水面往这边压来。

    船头劈开白浪,速度比任何帆船都快。

    怀良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是……”

    “铁船!”

    武光霍然站起,甲片碰撞,哐当直响。

    “两艘!”

    怀良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两艘船——

    前几天刚走的!

    按正常帆船速度,来回一趟,至少要二十多天。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回来?

    可他来不及想了。

    海面上的局面在短短几息之间就变了天。

    三艘铁船。

    一艘从正面压上。

    两艘从左右两翼包抄。

    松浦党的小船群顿时被切成三段。

    之前只有一艘铁船,小船队还能拉扯走位,利用灵活性左右闪避,让铁船的火炮无法集中火力。

    现在三艘。

    三个方向的炮口同时亮起火光。

    轰!

    轰!

    轰!

    海面上腾起一连串水柱。

    开花弹在小船附近炸开,碎铁横扫。

    有一艘小船直接被掀翻。

    另外两艘起了火。

    松浦党的旗帜在暮色中剧烈晃动。

    小船群在迅速散开。

    不是重新组阵。

    是逃。

    所有还能动的小船,都拼命朝外海方向划。

    没有犹豫。

    也没有抵抗。

    松浦党跑了。

    怀良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嘈杂声涌上来。

    身后的阵地里,南朝士兵已经看到了海面的变化。

    低语声、骂声、慌乱传递的消息,在队伍里一层层散开。

    “殿下——”

    赖元的脸色铁青。

    怀良咬紧牙关,强行把脸上的表情稳住。

    然后他笑了。

    很大声。

    “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看向他。

    武光忍不住问:

    “殿下何故发笑?”

    怀良站在高坡上,双手叉腰,目光扫过身后的将士。

    “海上没了松浦党,那又如何?”

    他指向前沿阵地。

    “我们在陆地上打!”

    “我们有四千人!”

    “明军铁船再厉害,总不能开到山上来!”

    “投石车继续砸!”

    声音洪亮,不带一丝颤抖。

    亲卫们互相对视一眼,纷纷跟着吼了几声。

    军心暂时稳住了。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闷。

    沉沉地从远处传来。

    嘭。

    嘭。

    嘭。

    不是从海面传来的。

    是从大明营地的方向。

    武光皱眉转头。

    前沿阵地上,那些操纵投石车的士兵更早听到这个声音。

    有人抬起头看了看天。

    很快,他们发现,从大明营地的方向,有东西被抛了出来。

    那东西划过一道弧线,朝着他们的阵地砸过来。

    不是石头。

    是一个圆柱物体。

    黑乎乎的,拖着旋转的尾翼,穿过暮色。

    一部分操纵投石车的士兵急忙往旁边躲了一下。

    在他们看来,这是明人也弄出了投石机,对他们进行了反击。

    不过,他们所处的地方范围平整宽阔。

    只要稍微躲开,这几个“石头”就砸不到人。

    很快,第一个圆柱物体砸进了投石车阵地正中央。

    轰——!

    橘红色火光骤然炸开!

    爆炸的冲击裹着碎铁片、碎石子,向四面八方横扫。

    靠最近的一架投石车直接散了架。

    操作手的身体被弹片打穿,一个人捂着肚子倒下去,手指缝里冒出来的全是血。

    更多的人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掀翻在地。

    第二发。

    第三发。

    轰——

    轰——

    每一发都打在投石车扎堆的地方。

    弹着点极准。

    比投石车抛出的石头准十倍不止。

    前沿阵地彻底炸了锅。

    尖叫声、惨叫声、四散奔逃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投石车操作手不管不顾地扔下器械就跑。

    往后跑。

    往山里跑。

    往任何没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的方向跑。

    高坡上。

    怀良呆呆地看着前沿阵地腾起的烟柱。

    “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