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谋一场同行

    她说着,逼出两滴眼泪,怯生生地补了一句:

    “后来夫人来了,才把公子拉开……”

    曹昂:“???”

    他张着嘴,看看一脸无辜的珊珊,又看看对面泰然自若的环夫人。

    “我……我拉的你?”曹昂指着自己,满脸荒谬。

    珊珊头垂得更低,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是、是的……公子还说,说奴婢耳后有颗痣……”

    曹昂怔住。

    他昨夜梦里确实摸过……可那颗痣不是应该在她……

    他急急抬头,看向环夫人,却见她正用勺子轻轻搅着粥,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吃东西时自然的神情。

    “胡三!”曹昂气急败坏地吼。

    胡三正蹲在阶前啃着面饼,一步三晃地蹭进来,胡乱抹了把嘴:“公、公子,早!”

    曹昂抬眸,目光冷冽如冰:“昨夜你宿在何处?”

    胡三缩了缩脖子,赔笑道:“就……就在隔壁厢房,宴上与弟兄们小酌了几盏……嘿嘿。”

    “你管这叫小酌?”曹昂音量陡然拔高,震得檐下冰棱簌簌欲坠,

    “你便是这般守夜的?喝到人事不省?啊?!”

    胡三满腹委屈:“公子昨夜不也酩酊大醉?那酒着实烈得很,谁料……”

    “你还敢顶嘴!”曹昂抬脚虚踹,“你跟我多年,竟依然这般无用,早知道我便该让子龙随行!”

    提及赵云,胡三更觉冤枉:“公子这可就难为我了。

    子龙将军是何等人物,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我要是有他那般本事,何至于在此挨训?

    只是他如今身兼并州狼骑主将一职,委实分身乏术。”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珊珊:“对了,宴散时我分明见珊珊去伺候公子汤药了。”

    珊珊忙不迭点头,见曹昂目光扫来,又摆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往环夫人身后缩了缩。

    环夫人这才放下粥勺,轻轻拍了拍珊珊的手背,语声淡然:

    “多大点事,也值得吓成这样。大公子醉梦中呓语,何必当真?”

    她抬眸看向曹昂,眸光清凌凌的,

    “公子莫怪,珊珊年纪尚小,没见过世面,不过昨夜伺候得倒也算尽心。”

    曹昂一时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面颊涨得通红。

    一旁的珊珊躲在环夫人身后,冲胡三悄悄做个鬼脸,小嘴无声翕动,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曹昂看得真切,气得险些掀案而起,只是当着环夫人的面,不敢发作,

    他狠狠剜了胡三一眼,闷头饮了一大口冷茶,苦涩浸喉,眉峰皱成一团。

    环夫人见他吃瘪的模样,唇角那抹弧度悄然漫开。

    曹昂似有所觉,扭头看去时,却见她又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热粥,

    送至唇边轻吹,眼睫低垂,掩尽所有情绪。

    唇角笑意倏忽而逝,快得让他疑是错觉。

    却似雪地里突然亮起的一点星火,烫得他心口一颤。

    回神再看时,她已放下粥碗,恢复了那副端庄疏离的模样,带着恰如其分的关切:

    “公子还是先用早膳吧,今日还需赶路。再耽搁,只怕到邺城时,天又要飘雪了。”

    “邺城”二字一出,她眸底那丝暖意,瞬间又结成了冰。

    是啊,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她是他的“姨娘”、他是她的“大公子”的樊笼里去。

    回到南院那间孤清的屋子,回到日日需垂眸敛衽、连笑意都要深藏的日子里去。

    曹昂看着她将自己裹得更紧,看着她重砌高墙的模样,忽然便失了追问的心思。

    他闷头又饮了口冷茶。

    “胡三,”他声音喑哑,“去套车,即刻启程。”

    ------?-----

    彭城郊野,霜风卷着碎雪。

    车队刚列阵完毕,新换的青绸马车宽大平稳,已是驿馆能调拨的最好车驾。

    曹昂将行囊抛上车辕,转头对胡三道:

    “你带人护送夫人回邺城,我折返下邳,尚香婚仪尚有许多细务需定。”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环夫人扶着珊珊的手缓步而出,依旧是那身厚实月白暗纹锦袄,高领束颚,

    连下颌都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清湛的眸子:“大公子这便急着回下邳?”

    “我……还要回去筹备婚事。”曹昂硬着头皮道。

    “原是喜事。孙郡主出身江东大族,与大公子正是良配。”环夫人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只是这趟彭城之行,毕竟是奉了丞相钧命,尚有许多细务,按理需大公子亲自回府,向主公禀明。

    妾身一介女流,若独自回去,恐难说清。”

    她略作停顿,又蹙眉补道:“况且……陈矫昨日特意交代,若无公子手令,沿途关卡一概不准放行。

    妾身若被拦在半道,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曹昂眉梢微挑——

    陈矫方才分明拍胸脯保证一切就绪,何时又生出这等变故?

    他盯着环夫人那副“纯粹为大局考量”的正经模样,沉吟片刻,心下已然明了。

    这女子,寻起理由来一套一套。

    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他走,又拉不下脸直说,偏要绕这般大的弯子。

    他心头软成一团,暗自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声道:

    “也好……那我便亲自送你回邺城,顺便向父亲禀明徐州诸事。”

    胡三在一旁听得发愣,挠挠头上前:“公子,您肩伤未愈,要不要再备一辆马车?

    这辆……夫人乘坐,您再换一辆?”

    曹昂刚要答话,便听珊珊脆声道:“对对对,一辆马车就够了,我也想继续骑马呢!”

    “如此甚好!”曹昂一拂袖,大步往车前走,“连珊珊都要骑马,我这点小伤算得什么!

    我骑赤兔马便是。赶路要紧,哪来这许多讲究!”

    他说得义正辞严,心里却打得一手好算盘——

    骑马颠簸,不出二三十里,伤口一疼,自然便要挤回那辆宽绰的马车里去。

    届时两人……咳。

    胡三还在那儿嘀咕:“赤兔马烈得很,公子伤势未愈……”

    “闭嘴,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

    马车颠簸,环夫人无心欣赏窗外的雪景,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荒唐的细节。

    她偷偷瞄了一眼车帘外骑马前行的曹昂,

    那身板,那气度,怎么看都和以前那个少年将军是一个人。

    可……

    环夫人猛地闭上眼,脸颊滚烫。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