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光阴窥秘 人心藏局

    细微的脆响自岩耕骨骼深处层层炸开,宛若冰封碎裂,清彻却震彻周身。这并非肉身劳损的异响,而是禁锢许久的境界桎梏,正在寸寸崩碎。

    收敛佛力吸纳的刹那,盘踞在他体内多日的佛力不再疯狂冲刷血肉、透支根基,转而安尽数蛰伏于经脉肌理之中,安稳流转、滋养肉身。

    加之《烛龙瞑瞳经》的玄奥道韵冲刷识海,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静一动、一正一邪,猛烈碰撞交融,直接撼动了困住他许久的凝劲境六重壁垒。

    周身无形的山道重力依旧沉压如狱,粘稠的空气死死裹住身躯,可岩耕却骤然觉得浑身一轻。

    原本滞涩运转的灵力,此刻如同挣脱枷锁的江河,顺着《天狼三十六式》的内炼轨迹奔腾流转,又循着《烛龙瞑瞳经》的光阴感悟,变得愈发凝练、绵长、厚重。

    他的肌肉纤维无声重组,骨骼缝隙溢出点点灵光,此前被汗水浸透、略显干瘪的皮肉渐渐充盈舒展,每一寸肌理都在完成脱胎换骨的蜕变。

    “雪道友,你……突破了?”身后的贝沫染艰难抬首,眼中满是惊愕。

    众人攀登佛陀峰两日两夜,人人借山中佛力锻体修行,皆有小幅精进,却无人如岩耕这般,气息瞬息完成跨越式跃迁,沉稳浑厚,彻底褪去了凝劲六重的轻浮桎梏。

    岩耕并未应声,依旧双目微闭,凝神固守识海,不敢有半分松懈。此番突破太过特殊,佛门之力镇压邪祟,烛龙道韵霸道诡谲,稍有不慎,便是灵力暴乱、道心崩毁的下场。

    更让他紧绷的,是峰顶那道俯瞰众生的目光——那尊沉睡万古的“烛龙之眼”,已然苏醒。它没有释放杀伐戾气,只用一种淡漠、冰冷的目光,穿透云雾与封印,直抵神魂本源,如同打量着一群自投罗网的祭品。

    就在他心神紧绷之际,葫芦娃凝重的声音在识海响起,褪去了往日的戏谑:“别慌,它如今只剩一缕残瞳残魂,周身被佛陀峰万世佛印死死封印,能动用的手段寥寥无几,顶多以光阴道韵窥探虚实,伤不了你的肉身。”

    闻言,岩耕稍稍松了口气。借着《黄庭道经》赋予的悟性加成,静心参悟《烛龙瞑瞳经》总纲,默默沉淀境界。上边的圆明、陆青暝、柳清莺等人皆以为他在稳固突破后的修为,无人察觉异常。

    渺渺鸿蒙开,重光分昼夜。

    左眼吐金乌,右眼衔玉阙。

    洞彻九幽泉,倒悬苍溟雪。

    一瞬纳须弥,亘古瞑不绝。

    ……

    双目睁开刹那,眼前世界彻底焕然一新。原本单调灰白的无尽石阶,在他眼中层层铺开细密的金色佛纹——那是历代佛修布下的封印道痕,交织成网,死死锁住峰顶虚空。

    更诡异的是,他好似能“看见”光阴的流动。前方圆明和尚周身的佛光流转缓慢,每一次吐纳都带着清晰的时间轨迹;身后贝沫染流逝的生机、消耗的体力,甚至微风拂过衣角的轨迹,所有细微的时间脉络,都尽数呈现在他眼底。

    这便是《烛龙瞑瞳经》的无上玄妙,不攻杀伐、不炼招式,独观天地光阴,洞悉岁月虚实。岩耕心中震颤,终于粗浅领悟何为至尊法则。

    世间万物修行,循岁月轨迹循序渐进,争天资、争机缘、争功法,可执掌光阴道韵者,自根源上凌驾众生,俯瞰世间一切修行轨迹。

    正当他沉浸瞳术玄妙之时,前方忽然传来圆明温和的轻喝,穿透层层风压,清晰传入众人耳中:“诸位道友,速速提速!峰顶佛力异动,封印已然震荡,此地不宜久留!”

    圆明和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温和依旧,听不出半点异常。他依旧脚踏金莲,身姿挺拔,周身佛光雄浑,看似一心带队赶赴峰顶加固封印,毫无私心。

    可此刻洞悉了些许光阴瞳术的岩耕,却一眼看穿了破绽。

    在他的光阴视野中,圆明周身的佛纹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黯淡、消散。别人看不见的变化,在他眼中无比清晰——这位看似正派沉稳的佛门弟子,每向前踏出一步,都会悄然引动周遭佛力,无形之中瓦解一层封印道痕。

    他哪里是在带队除险,分明是在带队破封!

    岩耕心底寒意彻骨。

    此前他只是猜测圆明知情,如今亲眼所见,所有侥幸彻底荡然无存。

    圆明从头到尾都清楚,众人吸纳佛力便是损耗封印。他不阻止、反催促,就是要借着五人锻体修炼的力量,一点点磨碎烛龙残瞳的佛力禁锢。等到众人登顶之时,便是封印最弱、烛龙最易脱困之际。

    “为什么……”岩耕暗自沉吟,“佛门世代镇守此地,本该以封印为重,他为何要主动放纵烛龙脱困?”

    葫芦娃嗤笑一声:“佛门就一定干净?万古岁月,变数无数。说不定这真言宗的圆明小和尚,早就被什么控制控制了或是与之达成了某种交易。你们是解封的棋子,事成之后,要么沦为养料,要么任人宰割。”

    话音刚落,前方陡然生变。

    陆青暝身形骤然一滞,周身气息轰然暴涨,凝劲境九重的壁垒应声破碎!

    可突破的喜色转瞬凝固。他强行吸纳的驳杂佛力彻底失控,如脱缰野马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气血瞬间翻涌逆流。陆青暝喉头一甜,一缕猩红鲜血自嘴角滑落,脸色瞬间惨白。

    “陆道友!”紧随其后的柳清莺见状,正欲开口,自身亦迎来突破。凝劲境八重的气息稳固攀升,可这突如其来的跃进,却似抽干了她所有气力。她踉跄后退,面无血色,指尖剧烈颤抖,周身灵力明灭不定,显是根基未稳,急于求成,反遭气血反噬。

    二人强忍体内剧痛,心中尚存侥幸,只当是突破必经的凶险,以为咬牙挺过,修为精进便能多一分自保之力。

    他们全然不知,自己拼命争取的修为,实则是将他们推入深渊的致命陷阱。

    “雪道友,”贝沫染将前后景象尽收眼底,满心疑惑,当即压低声音,传音向岩耕问道,“为何同样突破,你毫无损伤,反而气息愈发纯粹?”

    岩耕眸光沉凝,扫过前方三道背影,以极低的声音传音警示:“从现在起,停止一切佛力吸纳,尽数敛息固守自身,一动不如一静。”

    贝沫染满脸错愕,不解追问:“为何?此地山道重力极强,我们锻体根基本就薄弱,不借佛力淬炼,如何撑到峰顶?”

    “因为我们吸纳的佛力,正是封印崩塌的根源。”岩耕字字沉重,一语道破核心,“佛陀峰的封印本就依靠佛力维系镇压,我们借佛力锻体,便是在持续削弱封印。吸纳的佛力越多,封印壁垒越薄弱,等我们全员登顶之时,便是烛龙残瞳彻底脱困之际。”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贝沫染心头,让他浑身冰凉、僵立原地。他猛地抬头望向前方温润儒雅的圆明,此前沉稳可靠的背影,此刻变得诡异又可怖。

    他声音发颤,低声确认:“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

    岩耕默然颔首,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两日两夜的并肩苦修,众人咬牙承压、拼命精进,以为是逆天修行、积攒自保之力,到头来不过是沦为他人破局的工具,何其讽刺。

    接下来的路程,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

    岩耕与贝沫染刻意放缓了速度,落在队伍最后。两人不再如之前那般拼命吸纳佛力,只是维持着最基本的防护,将绝大部分心神用于稳固境界、恢复消耗。攀登的姿态,也显得愈发艰难凝滞。

    前方的圆明数次驻足等候,儒雅沉稳的面容上,掠过几丝极难察觉的焦躁与无奈。他不敢过度催促,生怕露出破绽、欲盖弥彰。

    “哼,雪道友与贝道友这锻体根基,终究差了些火候。”陆青暝瞥见后方步履蹒跚,心中暗自摇头,却未多疑,只全力压制自身翻腾的气血。

    柳清莺亦是气血翻涌,她将二人迟缓的缘由,尽数归结于出身、资质与功法差距。在她看来,越是艰险,越要奋进,方能不负宗门所托。

    众人各怀心思,一路沉默前行,五日时光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阶石阶被踏于脚下,四千九百九十九级陡峭天梯的尽头,一片平缓开阔的峰顶终于展露全貌。五人历经重重重压,状态皆是狼狈不堪。

    岩耕与贝沫染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浑身被汗水浸透,灵力近乎枯竭,一副被重力压榨至极限的虚弱模样,任谁看了都知已是强弩之末。

    陆青暝单膝跪地、倚剑撑地,肩头起伏剧烈,嘴角血渍未干,气息看似强盛,实则虚浮不稳,早已濒临极限。柳清莺状态稍好,却也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唯有眼底残存的锐利光芒,彰显着她的顽强意志。

    五人之中,状态最从容的,是一路带队的圆明和尚。他呼吸平稳、佛光内敛,虽略带疲惫,却步伐稳健、灵力充盈,近五千级重力石阶,仿佛未曾对他造成半分重压。

    圆明缓缓环视周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牢牢锁定峰顶中央:“终于到了。”

    众人顺势望去,预想中金光普照、瑞气萦绕的佛门圣地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古朴陈旧、毫不起眼的灰色祭坛,静静盘踞在峰顶中央,透着无尽的死寂与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