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严打

    当天夜里,白水县城,赵家大院。

    赵秉德晚饭没吃几口,筷子在大老碗里拨了几下就放下了。

    他早早地就躺下了,但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那一百多匹高头大马,马蹄声“哒哒哒”地响在耳边;

    睁开眼,又是那五十多支齐射的快枪,枪声“轰”的一声震得他心头一颤。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折腾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中,枪声又响了。

    不是齐射,是一声——短促的、清脆的、像是敲在心头上的枪声。

    然后是一只鸽子,雪白的鸽子,在风里翻着跟头,羽毛一片一片地飘散,落在地上,碎得不成样子。

    赵秉德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这团总干不成了,谁爱干谁干,反正自己不干了。

    他拿出纸,开始给张县令写辞呈。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泛着冷光。

    白水县城静悄悄的。

    巡防营营地那边,偶尔传来一声哨响,短促而尖利,然后是整齐的脚步声出营,皮靴踩在地上“咚咚咚”地响,像擂鼓。

    出营后就分成二十来个小队,悄无声息地散入街巷深处,像一群夜行的猫。

    西街的狗爷,原姓苟,早年混过江湖,回到白水后,拉了一帮子人在街头混饭吃,靠着收店铺的保护费、欺行霸市、帮人平事过活。

    狗爷正搂着小妾在炕上哼曲儿,手指在小妾的胳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忽听房门“哐当”一声被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他刚掀开被子坐起,眼睛还没睁开,三把枪已顶住他脑门。

    枪管冰凉,贴着皮肤,凉得他浑身一僵。

    “哪位道上的好汉?有事说事,好商量!”狗爷强打着精神说道,声音却在发抖。

    一位捕快掏出一张盖着县衙朱印的缉捕文书,冷笑一声,“姓苟的,你的事发了。”

    文书上的朱印红得刺眼。

    带队的什长见人已经确认,直接一挥手。

    兵丁们迅速上前将狗爷反剪双臂,麻绳很紧地勒进肉里;小妾惊叫未出,也被勒令住嘴,捆绑着一起带走,嘴里塞了一块布。

    狗爷犹自挣扎嘶喊:“我认得衙门的李大人!”

    声音又尖又哑,像杀猪一样。

    但马上被塞住嘴,直接拖着出去,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同时,他手下的“四大金刚”“十八罗汉”也分别从各自藏身处被一并拿下,连同账本、刀具、财物尽数抄出,装了几大箱子。

    南街的赌坊老板陈五爷正凑在灯下数钱,手指在银元铜钱上拨得飞快,面前堆着一座小山。

    忽见门帘一掀,冷风扑进来——十来个黑影已冲了进来,脚步无声,像鬼魅一样。

    赌徒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闪闪发亮的刺刀顶住了喉咙,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有人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牌九桌子被一脚踢翻,“哗啦”一声,铜钱银元哗啦滚了一地,在地上蹦了几下,叮叮当当地响。

    赌徒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一声不敢吭。

    带队的探事队员踏近一步,声音不大但很冷:“陈五爷,手举起来,千万别碰腰间的火铳。”

    陈五看着已经架在脖子上的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手僵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脸上白得像纸。

    队员一扬手,兵丁们疾步上前,将众赌徒、赌场打手以及陈五尽数按倒在地,绳捆索绑,像捆粽子一样。

    陈五爷腰间的火铳被卸下,兵丁们将牌九、银元铜元悉数装进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扎不住口。

    西巷的“刘员外”,这几年靠着放高利贷发了财,被人戏称“刘员外”。

    他收贷时下手狠,逼死、逼跑了好多家,有人被他逼得跳了河,有人被他逼得卖了女儿。

    今晚他正睡得香呢,鼾声如雷,忽觉脖颈一凉,被人用刀逼着从被窝里掀了起来。

    他被带走的时候,只穿着一条单裤,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腿在发抖。

    被带走的还有他的账房、打手,以及几年的账本、借据,装满两口樟木箱的银元与地契。

    东巷的烟膏贩子最机灵。

    听见院门响,他立刻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光着脚跳下床,刚掀开后窗欲逃,一只大手已死死扣住他脚踝,五指像铁钳一样。

    猛地往回一拽,他整个人扑通摔进屋内,下巴磕在地上,磕破了皮,磕掉了牙。

    他挣扎着爬起,嘴里骂了一句,却见一把手枪对准眉心,黑洞洞的枪口让他放弃了一切幻想。

    在他的交代下,巡防营连夜突袭两处隐蔽的烟馆,烟民当场拘捕,一个个被拖出来,蹲在墙角发抖。

    鸦片、烟具、账册尽数查缴,烟膏子在灯光下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天亮后经常购买烟土的十余名乡绅、商贾亦被列名拘传,一个个穿着绸缎长衫,此刻却低着头,像斗败的公鸡。

    晚上的巡逻队,还抓了六名四处游荡的男子、二十多个乞丐。

    那些乞丐在城隍庙门口缩成一团,被兵丁们像赶羊一样赶出来,排成一队,用绳子串着带走。

    晨光初透,巡防营的练武场里,蹲满了被抓的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被围住的牲口。

    呵斥声、铁链声、哭嚎声混作一团,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有苦主控告、初审罪大恶极的,衙门直接派人押赴大牢,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其余人等则被轮番审问,审讯声此起彼伏,每一页供词落下,都烙着血与泪的印痕;

    天光渐亮,供词堆叠如山,墨迹未干,便已化作铁案如山。

    审问过后,涉匪、涉人命的交由县衙押解刑房,即刻拟判;

    其余人员先交适量的罚银,再押入刚成立的劳改营,加固城墙、修筑营房,每天从早干到晚。

    乞食的孩童和半大小子,先由巡防营队医为他们验身查体,然后被统一送回仁义孤儿院;

    按照年龄、健康情况与识字程度编入不同的班级,转入了巡防营的后备力量。

    这次巡防营编练队伍,挑选技术兵种时,可是将技术学堂的各班学员挑走近九成,有两个班级更是连锅端。

    技术学堂现在正在全面招生,优先从孤儿院里录取了一部分,又对外招录了百余名有识字基础的青年。

    郑望舒抱怨地说:“课程又要从头开始了。”

    购买烟土的乡绅商贾,被知县张丙燮一一叫来,勒令写下悔过书,缴纳一定数量罚银,再捐献一些修筑城墙和营房的砖石、沙子、石灰。

    凡证据确凿又拒签者,即刻褫夺功名,枷号三日,罚银翻倍,其名下田产商铺一律查封变卖充公。

    张丙燮端坐堂上,朱笔批下一份份案卷,墨迹未干,朱砂犹润,纸页翻动间似有枪烟腥气弥漫。

    “严打”行动的初步成果显着——县城的治安明显好转,街面不见游民和乞丐,赌档暗馆尽数查封,百姓拍手称快。

    茶馆酒肆间悄然流传着“张青天”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