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韩城铁业
“我知道你们欠了三个月的饷。”
李长顺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我也知道你们有人想走。想走的,站到左边,结清欠饷,发遣散费,各奔前程。想留的,考核过后,重新造册,编入北营韩城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迷茫的脸,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
“按照管带大人的命令,从今天起,韩城哨的饷银按月发放,一分不欠。但是——”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北营不要废物。想要留下来吃粮当兵的,站到右边来,马上接受考核。我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北营,就得守北营的规矩。操练,一天不能少;军纪,一条不能犯。谁要是吃不了苦,趁早滚蛋!”
院场上一片寂静。
风吹过,旗杆上的破旗“啪嗒啪嗒”响,像是在替那些兵丁回答。
章宗义看着意气风发的李长顺,这家伙也算是锻炼出来了。
他转身走到旁边的石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巡防队兵丁的脸上,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
没有人动。
终于,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兵丁往右边迈了一步。
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号衣,身板单薄,细长的胳膊,不像个能打仗的料。
但眼睛很亮,不消沉,透着光——这是章宗义最看重的。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地,三十来个人站到了右边。
剩下的,有的站到了左边,有的站在原地不动,有的干脆转身回了营房,直接收拾自己的行李。
章宗义对姚庆礼和李长顺点点头。
两人马上走到右边那些人面前,开始了简单的询问和考核:
姓名?籍贯?不良嗜好?身体状况?是否识字?武艺或枪法?
又和老哨长了解这些人的其他情况,当场辞退了两个有烟瘾的、三个赌博的,还有两个身体孱弱不堪操演者。
章宗义接过李长顺递来的最终名单,没有看,而是走到那个瘦高个儿面前。
“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的叫王二。”瘦高个儿的声音有些发颤。
“打过枪吗?”
“打过。”王二的声音稳了一些,
“以前是黄龙山的猎户。上个月在龙门渡,有逃避检查的,小的打了两枪,跑了一个,打中了一个。”
老哨长在一旁补充道:“这小子是咱们营里的神枪手。”
章宗义笑了,“也不是没有好苗子嘛。”
他从李长顺手里接过一支汉阳造,递给王二。
“既然是神枪手,这支枪归你了。”
王二愣住,压不住的惊喜,双手接过去,摸枪管的手指在发颤。
他在巡防队里用的是一支老掉牙的雷明顿,打几发,就会卡壳。
汉阳造这种新式步枪,只在哨官的闲聊里听过。
他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发紧:“小的……小的谢总爷!”
章宗义摆了摆手,转身走到队列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三十一个人,从今天起,暂时就是北营韩城哨的人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们的编制、饷银、装备、训练,都按巡防营的标准来。号衣换新的,枪换好的,饷银从今天起按月发。”
老哨长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地上,砸起一小片尘土。
“标下遵命!”
章宗义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哨长,你在这儿待了六年,人头熟,地面熟。还得你出力呢。”
他在去县衙的时候就已经和老哨长谈过,希望他留下来,给他一个什长的位置。
老哨长的眼眶红了,他在巡防队待了六年,见过几任上官,没有一个人这么客客气气地和他商量着说话。
“大人,标下……”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章宗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好好干。后面的训练严着呢,不能让人瞧不起。”
第二天,招募巡防营兵丁和团练常备队的告示就贴了出来——四座城门,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盖着县衙的大印。
告示一出,四乡八里便有青壮赶来应募,这些事自有李长顺和贺金成张罗。
章宗义站在营房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把思绪投向了另一个人。
刘黑虎。
韩城团练副团总,韩城团练的实际掌控者,“永盛”铁厂的大掌柜,是个精明到骨头里的人,把什么都当生意。
别人办团练是贴钱,他倒好,把办团练当成了生意。
团练里半数以上是他铁矿和炼铁厂的护厂队拼凑而成,套取县衙的团练经费,一边养他的护卫一边赚钱,两不耽误。
章宗义在同州府的时候就听说过刘黑虎的名头,老蔡这几天又收集了许多新的资料。
“永盛铁厂”是韩城最大的铁厂,光是工人就有两百多号。
但刘黑虎的生意一直不太顺——生铁冶炼用的还是木炭,成本高得吓人,产量低得可怜;生产出来的生铁的质量也不好,销路更是惨淡。
已经有供应物料或运输行的债主上门,催得他整夜睡不着。
资金困难,工钱发不出,工人躁动,连护厂队都开始私下里嘀咕。
章宗义决定从刘黑虎的铁厂下手。
他来之前和师父章茂才、军械修理所的卡尔及鲁道夫研究了生铁冶炼及铸造的技术,有一整套完整的方案。
韩城从事铁业的生意人,大多集中在铸造环节,大的开厂,小的开作坊。
远近闻名的铁制品就是犁铧农具和马车的铁轮子,销售到陕晋豫三地的许多地方。
铸造的生铁来源,一个是韩城桑树坪的冶户川,那里有铁矿场和生铁冶炼厂;另一个就是黄河东边的河津县。
刘黑虎的永盛铁厂在韩城算是最大的,在冶户川有矿场和冶炼厂,在县城北关有铸造厂,在龙门渡口还有中转货场。
虽然产业形成了上下游一条龙,但技术落后,仍靠祖传的泥炉鼓风、木炭土法炼铁,产量低、质量差,生意看着光鲜,实则是硬撑。
章宗义带着姚庆礼和几个亲兵,来到县城北关的永盛铁厂。
两扇厚实的木门,门楣上挂着“永盛”两个大字的木匾,已经有些褪色了。
章宗义翻身下马,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半旧蓝绸长袍的四十来岁汉子从里面迎了出来。
这人正是刘黑虎——韩城团练的副团总,永盛铁厂的东家。
他一脸惊讶地打量着章宗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