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铁厂合作
“章总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刘黑虎一听眼前的人是章宗义,马上抱拳拱手,脸上的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生意人的应酬,滴水不漏。
章宗义也拱了拱手:“刘掌柜客气了。叨扰,叨扰。”
刘黑虎连忙侧身让路:“总爷请,里面说话。”
铁厂的后堂是一间宽敞的厅堂,正中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两侧挂着一副对联:“铁石梅花气概,山川香草风流。”
刘黑虎让座倒茶,章宗义坐下,端详着这幅中堂,没有说话。
刘黑虎在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刘掌柜,这幅画不错。”章宗义终于开口了,“张挂在铁厂,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总爷过奖了。”刘黑虎笑了笑,“小人这铁厂,粗人一个,挂这幅画也是为了附庸风雅。”
章宗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后放下茶杯,收敛了笑容,直奔主题。
“刘掌柜,韩城团练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刘黑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总爷请讲。”
“团总陈启年是读书人,雅好诗词,团练的事不大管。”
章宗义盯着刘黑虎的眼睛,“你刘掌柜才是韩城团练的当家人。团练备案二百六十人,多半数是你的护厂队和工人。”
“这笔账,你我心里都有数。”
这话直的让人有点尴尬,刘黑虎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脸上有些挂不住。
堂屋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刘黑虎知道章宗义的身份,又不能发火。
他只能掩饰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瓷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章总爷是明白人,明人不说暗话。”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硬气,
“韩城团练这点家底,确实不算什么。总爷手下同州北营八百精兵,能看上我这百十个护厂的。”
“刘掌柜误会了。”
章宗义知道刘黑虎想岔了,他摆了摆手,“我不是来让你交人的,是来跟你谈几笔生意。”
“生意?”刘黑虎眉头一挑,那挑起的弧度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小心的试探。
章宗义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拿在手中。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最上面一行写着:“巡防营军械修造厂与永盛铁厂合作章程”。
“刘掌柜,你这铁厂,炼铁用的是木炭吧?”
刘黑虎脸色木然地点点头——现在不光是韩城炼铁的这样,全国大部分的炼铁作坊都这样。
“木炭炼铁,成本高,产量低,生铁质量差。”
章宗义继续说道,
“我的巡防营成立了军械修理厂,请了几个洋人技师。他们掌握国外新的炼铁法——焦炭炼铁,成本比木炭低三成,产量高出一倍。”
“低三成、高一倍。”刘黑虎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像一点火星溅进干柴里,“嗤”地一下,但又迅速暗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焦炭炼铁,我也听说过,南方有。”
他的声音有些苦涩,“但那东西需要技术,需要设备、要改造现有的炼铁炉。我这点家底,折腾不起。”
“如果我说,我能给你技术和资金呢?”
刘黑虎猛地抬起头,盯着章宗义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种压不住的、像饿狼闻到血腥味一样的东西——那是商人在绝境中看到一线生机时的本能反应。
章宗义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说道:
“焦炭我来供应;焦炭炼铁的技术,我派人来教;改造的资金嘛——”
他把那几页纸推到刘黑虎面前。
“这是一份合作协议。军械修造厂出资入股永盛铁厂。具体股份数按照实际的投资比例算,但不得少于三成。”
刘黑虎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页在手指间“哗啦哗啦”地响。
他放下纸,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总爷入了股,你能给我什么?”
生意人,实实在在的秦地生意人,直接、干练、不绕弯。
章宗义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提供焦炭炼铁技术,成本降三成,产量翻一倍,让你的冶炼厂起死回生。”他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你出的生铁,我消化八成;由你的铸造厂按照我的图样铸造铁件。这些都是军需品,货到付钱,不欠账。”他又收起一根手指。
“第三,我炼焦厂的焦炭,优先供应你的冶炼厂,保证焦炭炼铁的成功和延续。”
刘黑虎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张合作协议,一动不动,许久没有说话。
刘黑虎知道眼前这个人也是个生意高手,药行的生意不说在同州府,就是省内都排得上号。
前几天他的火柴厂开业,同州府可是来了好多官员,连韩城的房知县都去了。
刘黑虎早没了县衙宣布成立团练常备队时的不快,这会儿心里反而是有点怕。
怕章宗义这盘棋局太大,自己这枚棋子稍有不慎便被吞并、被碾作齑粉;
更怕那不少于三成的股份背后,藏着自己无法掌控的权柄与暗流;
比如军械修造厂派来的监工、每月必查的账册、甚至铁厂新招的学徒,是不是都得经章宗义点头才能上岗。
章宗义也不催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目光落在那幅山水画上,慢慢地欣赏。
过了很久,刘黑虎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章总爷,你到底想要什么?”
章宗义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边看边道:“刘掌柜,韩城是北营的防区吧?”
这还用说,刘黑虎木然地点点头。
“韩城要是出了事,朝廷找我章宗义,不找别人。你开铁厂的,就好好开铁厂,别掺和团练的事。”
章宗义盯着刘黑虎的眼睛。
“愿意呢,就在我的煤铁布局里让你赚点钱。不愿意呢也不勉强,以后你玩你的团练,我练我的常备队。”
“当然。韩城也不是只有永盛一家铁厂。你自己掂量。”
刘黑虎看着那双眼睛,他心里有了怒火,感觉有点被威胁了,但又没办法反抗。
章宗义笑着又追问了一句:“刘掌柜,这笔买卖,你做不做?给个痛快话。”
话很平静,没有逼迫,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像是已经把整盘棋都算好了,问这一句,只是走个过场。
刘黑虎在飞快地盘算比较,计算得失。
炼铁技术提升,成本低三成,产量翻一倍,军需订单稳如磐石;焦炭优先供应,资金周转无忧,账期压到最短。
合作,自己还是大股东,最少增加四成利润,稳进腰包;不合作……
他不敢往下想,只觉后背一凉。
刘黑虎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承诺。
但今天,他觉得,章宗义说的不只是生意,而是一条路,一条他憧憬了很久却一直没能力走的煤铁技术发展的路;
一条他独占鳌头的铁业之路。
他又评估了一下章宗义在江湖上的名声,现在的势力。
“做!”刘黑虎猛地站起来,抱拳拱手,几乎是九十度弯腰。
“总爷,刘某人从今天起,就跟着你干了。”
章宗义从永盛铁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